天刚亮没多久,我坐在晒场边的竹棚里,手里捏着一包药粉。昨夜的事还卡在喉咙口,说不上怕,也说不上气,就是胸口堵得慌。裴煦站在我门外说了那些话,我让他留下,可这“留下”不是白给的。我知道,光靠一个人挡在前面没用,得把规矩立起来。
我正低头把药粉倒回小瓷罐,外头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像是硬要走出几分威严来。抬头一看,周县令来了,官袍穿得整整齐齐,手里捧着一张纸。
他走到竹棚外,没首接进来,先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林姑娘,昨夜山贼扰民,本官己知悉。州府那边也训了话,说是……误会。”
我没应声,只把瓷罐盖好,放在桌上。
他干笑一下,把那张纸往前递:“这是‘永不干扰工坊’文书,我亲笔签的,盖了县衙大印。往后你在这晒谷晒布晒药,谁也不能拦你。”
我把纸接过来,展开看了眼。字是写得端正,印也红得发亮,可通篇就一句话:自即日起,不得以任何名义干扰林氏工坊运营。
我慢慢把纸折回去,搁在桌上,手指按住一角:“大人,您这文书写得好。可它只管工坊,不管别的。”
他眼皮跳了下:“什么意思?”
我说:“我要加一条——‘周某人自此不得以任何形式探查、索取、仿效林氏晒技,违者视为毁约。’”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这……这未免太苛刻。”他声音压低,“晒技是你吃饭的本事,我堂堂县令,还能去偷学不成?”
我抬眼看过去:“大人,您还记得上个月,派了个老嬷嬷来问‘晒布要不要加香料’吗?前些天又让差役打听‘晒谷要晒几时’。这些事,您当我不知道?”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继续道:“您觉得我是孤女好拿捏,觉得我没人撑腰,就想一点点把我的东西掏空。现在掏不动了,就拿张纸来装大方?我不缺您这张纸,但我缺个保证——您以后,连想都不能想。”
他脸色变了,手背上的青筋突了一下。
正僵着,树影底下传来一声轻响。裴煦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靠在竹竿搭的柱子上,手里摇着折扇。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扇子一下一下,扇尖朝下。
周县令看了一眼,喉头滚了滚。
他重新提笔,在文书背面添了那句话,写得歪歪扭扭,像被风吹乱的稻草。写完,咬破手指,狠狠按了个指印。
我把文书拿回来,对着日头照了照。印是真的,字也没改。我收进袖子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多谢大人成全。”我说。
他站在原地,没走,也没抬头。
过了会儿,才转身,一步一沉地走了。官靴踩在土路上,带起一小股灰,裤脚沾了泥点子,他也没擦。
我走出竹棚,阳光正好,晒得肩头暖烘烘的。村童们己经开始搬布匹上架,苗苗蹲在角落数药材,小手一把一把抓着黄芪往笸箩里放。王婶在边上教她怎么摊匀,两人头挨着头,说话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裴煦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这局,我们赢了。”他说。
我看向晒场。布在风里轻轻晃,谷粒在箩筐里泛着金光,药草的味道混着阳光的气味,浮在空气里。远处有妇人哼着歌,小孩追着鸡跑,狗在墙根下打盹。
“是啊,赢了。”我说。
他却摇头:“不,是这县城,赢了。”
我转头看他。
他脸上没有笑,也不像在逞强,就是很平常地说出这句话,好像说的是今天饭能多吃半碗那样简单。
我忽然觉得,昨夜那点闷气,散了。
我伸手摸了摸袖子里的文书,纸角己经有点软了,被体温焐热的。我从小到大,第一次觉得,有些东西,真的能攥在手里,不会丢。
“你说得对。”我说,“以前这地方,谁都想抢一口。现在不一样了。东西是我的,可好处是大家的。王婶织的布卖得出去,孙掌柜的菜能上席,连李小虎都敢挺胸抬头喊‘这是我穗穗姐的场子’。这不是我一个人赢,是咱们一起活出来了。”
他看着我,眼里有了点笑意:“那你接下来打算干什么?”
我想了想:“先把工坊理顺,再开个晒技学堂。不是什么秘方,但得教人怎么晒得巧。苗苗也能去听,将来她要是不想晒,就去学医,刘药商答应带她。”
“你倒是安排得明白。”
“日子过一天是一天,可总得往前看。”我说,“我不信眼泪,也不信施舍。我就信我自己晒出来的太阳。”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晒场边上,苗苗突然站起来,举着手里的笸箩喊:“姐!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