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竹架横梁上,晒布的气味从底下飘上来。风把我的袖子吹得贴在手臂上,阳光照得人发烫。远处那个老头站在染坊小路边,冲我挥了两下手。我没动。
他站的位置不对劲。昨天那人消失的地方,今天他又来了。这不是巧合。
我慢慢站起来,先看了眼西周。晒场里有几个女工在搬箩筐,王婶还没到,苗苗也不在这儿。我摸了摸袖袋,布角和铜牌都在。火漆印碎片还在陶罐里,藏在晒场最里面的架子底下,每天晒两个时辰。
我一步步走下竹架。脚落地时,鞋底沾了点泥。我站着没走,等眼睛适应了地面的光亮。然后才朝染坊方向走去。
老头没动。他拄着一根树枝当拐杖,穿的是旧灰袍子,脸上皱纹很深。等我走近了,他抬头看我,声音不高:“姑娘不必藏了火漆印,我们早知你见过昨夜之人。”
我停住脚。右手滑到腰侧,碰到小刀柄。这动作做了很多年,护苗苗的时候养成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说。
他没接话,从怀里掏出半枚铜牌,翻过来给我看背面的小孔。“镇北卫陈九,奉命寻嗣。”他说,“昨夜留陶罐的人,是我。”
我想起来了。县志上写过这个名字。镇北王府西大护卫之一,十年前战死边关。朝廷追封名单没有他,都说他逃了。原来他没死。
“你们要干什么?”我问。
“助少主归位。”他说,“裴公子不是商行少东,是先王遗孤。当年毒杀之案未破,主谋仍在。如今玉佩将合,时机将近,唯缺外势支撑。”
我笑了下。“所以你们找上我?因为我有货栈,能通消息?”
“不止如此。”他说,“你手中有日华之力。百姓信你,官府查不动你。晒过的布能卖高价,晒过的药能救人命。这种本事,比刀剑更厉害。”
“你是说,要用我的手艺去晒证据?”我问。
“正是。”他说,“不需你杀人放火,只在关键时刻,晒一样东西——比如一封能见光的密信。阳光加成,能让腐朽重生,也能让谎言现形。”
我没说话。
他说得轻巧。可一旦动手,周县令第一个不会放过我。上次放火的事还没完,他盯我盯得紧。我要是再惹事,货栈保不住,苗苗也危险。
“你们己经牵连我了。”我说,“裴煦接近我,一开始就是为了查案吧?”
陈九摇头。“他最初确有用意。但后来……”他顿了下,“他不想把你拖进来。可现在不行了。他们开始动身边的人,他必须出手。”
我想到裴煦前些日子的行为。神出鬼没,绕后巷,换衣服出门。还有那枚留在桌上的银护指。他不是忘了拿,是故意放下的。
“他在试探我?”我问。
“也是在保护你。”陈九说,“他怕你卷得太深。可现在,躲不过去了。”
我正想答话,身后传来脚步声。布鞋踩在地上,不快也不慢。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裴煦走到我面前。他今天没穿锦袍,换了一身青布衣,折扇也没带。手上空着,银护指摘了。
“是我瞒你。”他说,“我不求你原谅,只求你听我说完。”
他从颈间取出一块玉佩,递到我眼前。半朵牡丹形状,颜色温润。另一半应该在别人手里。
“这是信物。”他说,“父王临终前留下,另一半在他棺中。只有合璧,才能开启当年账册密匣——那是赵账房拼死带出的唯一证据。”
我盯着那块玉佩。“所以你借我的晒技,是为了还原毒理痕迹?”
“是。”他说,“有些药材被下了毒,外表看不出。但经过特定时间的日晒,毒性会显现出来。我需要这个过程。”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我问。
“有人己经开始清理旧部。”他说,“陈叔昨晚差点没回来。如果我不动,下一个就是他,再下一个……可能是你。”
他看向晒场方向。那里有苗苗常坐的竹筐,还有我晒谷用的箩筐。
“你要我帮你?”我问。
“我要你信我这一次。”他说,“我不让你赌命,也不让你动手。只要你在我需要的时候,晒一样东西。别的事,我自己扛。”
我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是认真的。
“你早就计划好了?”我问。
“十二年都在等这一天。”他说,“装疯卖傻,混进商行,结交人脉,都是为了这一刻。我接近你,最初是为了晒技。可后来……我不想连累你。”
“可你现在还是来找我了。”我说。
“因为我没有别的路。”他说,“我也知道,你有苗苗,有货栈,有现在的生活。我不该把你拉进来。但如果你不帮我,那些害死我父亲的人,还会继续害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