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多年前的“金台夕照”是怎样一种景致今人已很难想象,只是今天地铁线还有一站叫做“金台夕照”的地名。沿着滚梯钻上地面,全是高楼,不见台,没有“夕照”的氛围,也谈不上“千里江山”的回望……可当年七舅爷能借着戏曲的余韵,在土台上边舞边唱:
摆列着破伞孤灯,乘着这蹇驴儿跤蹬,
似一幅梅花春景……
权当个冰人系赤绳,权当个月老为盟定,
权当作氤氳使巧撮合,权当作斧柯媒证……
在我的意念中,七舅爷就是在今日车水马龙的马路上舞蹈,时空的叠加常常让人感到滑稽和不可思议。但历史就是这么绕着圈往前走的,不知什么时候,我们便踩在了昨天的脚印上。
七舅爷在金台上到位的表演让刘状元再一次领略了八旗子弟的“精彩”,一再地夸赞,好!好!
父亲说,不是牧斋唱得好,是《扑灯蛾》词写得好。“俺与他一旦契合,恁与他五百年前石上结三生”,颇有日本松尾芭蕉俳句的韵味,没点儿文字功底是写不出来的。
刘春霖说钟馗也是懂情,做了鬼还没忘记妹妹的婚事,充作冰人,替妹妹了却终身,是个有爱有恨的汉子。父亲说他回去要画幅《钟馗嫁妹》的工笔,那“破伞”和“孤灯”一定是要有的。
几个人正陶醉在“嫁妹”的情节中,有浓云飘来,正遮头顶,呼雷闪电中洒下了瓢泼大雨。雨水在土台上砸起一片烟尘,正在舞蹈的七舅爷大叫一声“钟馗寻来也”,领头朝下跑,刘春霖和父亲紧随其后。白雨中三人在朝外大街上跑成了一条线,七舅爷在前头猛蹿,父亲在中间大步流星,胖胖的刘状元远远地落在后头使劲喘……
我对父亲的叙述持怀疑态度。刘春霖从日本回来后当过大总统秘书,当过直隶教育厅厅长,以这样一个身份不可能在朝阳门外的雨地里奔跑。父亲说不可能的事情多着呢,他们是同学,同学之间什么不可能的事情都会成为可能!
七舅爷轻车熟路,照直奔了“永星斋”。七舅爷聪明,他知道,到别的铺子就是避雨,到“永星斋”却是有吃有喝地好招待。三个人水鸡子一样狼狈不堪地进了饽饽铺的门,刘状元埋怨七舅爷跑得太快,七舅爷说他是怕在高台上被雷击着,大家这辈子都没干甚缺德的事,划不来不是?
饽饽铺的王掌柜见来了巨星级人物,很是有些受宠若惊。招呼伙计赶紧找干净衣裳,在后头东屋摆了茶水点心,西屋自然也摆了笔墨纸砚。
那会儿母亲正好也在饽饽铺内避雨,她是到吉市**补活,回来夹着一包原料遇上了暴雨,躲进了饽饽铺。就这,头发衣裳和一卷纸样也淋湿了。母亲将盘在头顶的湿辫子松下来,那根长长的粗辫子就垂在脚后跟,垂着长辫子的母亲从玻璃后头焦急地望着街面。雨水在街上砸出一片片水泡,檐下的水哗哗地流成了一条线。母亲担心南营房简陋的屋顶能否禁得住这场暴雨的肆虐,低矮的门槛怕是挡不住进水;又担心这一卷湿透了的活计,没准儿得全砸在手里,非但挣不到一个子儿,怕是还得赔钱。至于后来跑进来的我父亲他们一行,则根本没有进入母亲的视野和心中,母亲专注不安地看着外面的雨水发愁。
水汽朦胧的玻璃,刚出炉的七宝缸炉的香气,母亲苗条的背影,一条长长的辫子,氤氲出“遥望蓬莱,一半儿云遮,一半儿烟霾”的意境,父亲看得呆了。
我想,父亲在那一刻并不是看上了母亲,而是看上了他意念中泛起的带有古旧温馨色彩的图画。在我的记忆中父亲画了不少有水汽玻璃背景的画作,玻璃的前头有美人背影,当然也有三两个沙果或是一只睡猫,甚至还有一枝扭曲的病梅……父亲喜爱的是色彩和氛围。
父亲的失态引起了刘春霖的注意,他问掌柜的可认识站在玻璃跟前的女子。未待掌柜的回答,七舅爷说那是他的外甥女,刚才净顾着往里跑,没看见窗户跟前还站着人,原来还是亲戚。七舅爷喊“盘儿”,母亲转过身来,见是舅爷赶紧请安问好,依着旗人的规矩,将七舅爷家的蛐蛐和鸟都问到了。
母亲姣好的面容让父亲惊异,不能忘却。那天您几位应王掌柜之邀在西屋“留下墨宝”,父亲写的竟是“清素若九秋之菊”,王掌柜有些迷惑,父亲说他赞的是永星斋的七宝缸炉。其实父亲夸的是母亲,跟人家饽饽铺没一点儿关系。刘春霖喝了半碗茶,坐在八仙桌前默默地动开了心思。后来饱蘸浓墨给饽饽铺题了一副联:
翠烟金台,细品钟馗嫁妹;
白雨永星,和鸣凤凰于飞。
除了“永星”二字,同样跟饽饽铺没关系。
七舅爷懵懵懂懂吃了王掌柜半盘子新出炉的缸炉,提了两匣子人家送的芙蓉糕和萨其马,心满意足,坐在太师椅上有些犯困。
雨过天晴,王掌柜给雇了车,三个人高高兴兴散了。
母亲回到了南营房的家,屋内并没有漏得一塌糊涂,因为屋顶上被老纪盖了苫布。母亲自是感激,到53号院里谢了。老纪的爹说,你们家的事就是我们家的事,用不着分那么清楚。
其实老老纪的话已经说得再清楚不过了,母亲在喷香的开花豆冲击下,思想防线完全垮塌。她想,如果这个时候老老纪跟她提起纪家老二的婚事,她会一口答应。可偏偏地,那天老老纪错过了这个好机会,老老纪什么也没说。
我舅舅那会儿正在书场听书,听的是《薛礼征东》,直到天黑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