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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第2页)

门闩不大却很重,母亲拉了几下拉不动,急得浑身冒汗。再要换个角度时,猛然身后一声轻轻的招呼,太太。

母亲惊得一下贴在门扇上,不敢动弹。半天回过身来望,却见身后站着一个妇人。那妇人不动声色,表情冷漠,眼睛直视着母亲,暗含着一种高傲与淡定。妇人装饰素雅,不施粉黛,月白的琵琶襟上衣,黑色的裤子,裤脚镶着黑色绦子,不显山不露水,却透着考究。全身上下最精彩的是那双鞋,宝蓝的缎面绣着淡绿的栀子花,深绿的压口向鞋尖延伸,盘出一只翻飞的蝴蝶……明亮的月光下,这双脚显得光彩灵动,充满生机。

母亲看着眼前的妇人,料定就是“兔子”谈及的那个张芸芳了。在对方气势的压迫下,不知怎的,穷丫头竟然有些气短。定神一想,反正往后也不在一块儿过,怵她作甚,便说道,我要家走。

“要家走”是“要回家”的意思,朝阳门外贫民们使用的语言。这使得母亲一张嘴就透了底儿,显出了底气的不足。就好像后来有人要装港台腔,一不留神却突然冒出了自家老腔一样,由不得人。那妇人说,要回家也没谁拦着,得老张开门才行。

母亲从妇人的话语里听出了“不欢迎”的意思,越发坚定了走的念头。

这时候,一个精瘦的男人披着衣裳,趿拉着鞋从南屋走出来了,睡眼惺忪地说,谁在门道里呢?

妇人说,有人要走。

老张没理会妇人的话,把衣裳穿好了,提上鞋说,没我这门还真开不了,它门闩上有机关不是?得把闩上的小舌头扳下来,它才能打开。这个小舌头呢,一般人还找不着,要不这院里的哥儿姐儿,猫儿狗儿的,都偷偷往外跑了还行?

老张说一口唐山的“老塔儿”话。母亲想,这个人心眼不错,随和,就是话忒多。老张后来成了母亲的死党兼莫逆,大约也与这天夜里的表现有关。我跟老张的关系也不错,我那一口纯正的唐山话,都是跟老张学的,韵味的纯正,用词的准确,常常让河北的作家们吃惊,谁也挑不出半点儿毛病。老张语言的活泛与诙谐,大众式的调侃与夸张,让我受益匪浅,他是我文学的“恩师”。

扯得远了。

老张问,这半夜三更的,谁人要出门?

妇人一指我母亲说,喏。

妇人的一个“喏”,让母亲很不受用,她感到了这女人从心里对她的反感和蔑视。母亲后来对我说,那一个“喏”字几乎把她气个半死,即便不在这个家待,她也不能输在这个“喏”上。人穷怎么的了?人穷也不低谁一等!这一来,母亲的邪劲儿又上来了,她说,我是有名有姓的,家住南营房四甲57号,我不叫“喏”,我叫陈美珍!

妇人立刻闭了嘴。

老张说,这么说就是太太了。太太要出门我自然没有不开的道理,可是我开了街门,外头还开不了城门。太太想家了也得等天亮不是?您回去早了亲家还没起来呢,堵了人家被窝可咋着呢?

母亲看看刚刚偏西的月亮,也是有点儿犹豫。老张借机对母亲说,要不我跟老爷言语一声,就说您要回门,天一亮就备车,早去早回。

老张明显是在给母亲台阶下。新媳妇回门一般都是第二天,由新姑爷陪着,到新媳妇娘家去拜见亲属,表示两家的亲戚关系由此而认定,而牢固。回门对出嫁的新媳妇是个很重要的仪式,颇有衣锦还乡的意味,是初嫁女孩向娘家人炫耀婆家富足,自己有头脸,丈夫温顺有能耐的机会。女方的亲戚街坊们这天也要聚集在一起,对新郎评头品足,搞些恶作剧,以试新郎的性情。母亲在南营房的街坊碟儿,因为在该回门的日子被婆婆责令出来挑水,被众人认为他们家不合礼数,不懂规矩,在南营房地区就抬不起头来。

可是母亲压根儿就没想过回门这个程式。老张这么一提醒,她更认为不可。让那个大她近二十岁的男人明天跟着一块儿回南营房,还要坐着他们家的轿车,那可真是生米做成熟饭,不是真的也成了真的。母亲想的是从这个宅门里一出去,就再也不回来了,金家再用八抬大轿去抬也不回来。在这场婚姻中她全被蒙在了鼓里,已然闹了,就要闹到底,先找着媒人讨个明白说法,再退婚。不信就找不着说理的地方,大不了还有最后一招,抹脖子上吊,死给他们看。她的好朋友碟儿不是就扎水缸自尽了,丧礼尽管辉煌,惊动了整个朝阳门,可是有什么用呢?人死了,眼睛一闭什么也不知道了,这个世上就永远没有你了。现在还没到那一步,先得出去把事儿理论清楚,她可不能像碟儿那么傻。

母亲坚持让老张开门,老张说得禀告老爷一声,他虽是看门的,也没夜里随便开街门的权力。那妇人说,老爷忙了一天,累了,早在西院睡下了。

老张惊奇地看着母亲。大概此时他终于闹明白了,洞房花烛夜,新郎竟然睡到了另一位夫人的炕上,难怪新娘子不干了。

其实这一切都是母亲自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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