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文革”之初,为了怕这些书招来麻烦,我和老七花了半个月时间捆扎,借了废品站的平板三轮,每天蹬着车去卖“废纸”,先先后后卖了三百块钱。四十多年前的三百块钱哪,那得多少“废纸”啊!那时候论斤卖,这些书因属“四旧”,就更贱,五斤二分钱。
回过头再说母亲们,炕上的老太太满脸褶子,脸和头发都是白的,嘴唇没有一点儿血色,瘦得几乎是皮包着骨头。母亲明白了,这就是张芸芳,就是刘妈一口一个叫着的“小姐”了。说这个“小姐”七十了,大概没人怀疑;说“小姐”是那只逃窜兔子的妈,大概也没人不信。
见母亲进来,张芸芳往起坐了坐,刘妈从后头用枕头戗住,又用小梳子把那有限的几根白发梳理了一下。张芸芳这才正对母亲说,衣冠不整,以这个模样见太太,失礼了。
张芸芳说着用手在腰上道了个万福。在说话眼神的闪动间,母亲才感觉到了只有这双眼睛还有着灵动与生机。母亲赶紧回了个蹲安,说不知二娘病得这样厉害,过来得太晚了。
张芸芳有气无力地说,吓着您了吧?对不住了。我本应该过去给太太请安的,无奈身子不遂人愿,一直起不来,就这样苟延残喘地将就着,想的是早早将尘缘了断,偏偏地老天遗漏,残留几根朽骨依然肮脏人间,让人想走也走不了。
母亲听不大懂张芸芳的话,她以她的形式表达着自己的感情。母亲坐在床沿上,拉起了那双瘦骨嶙峋苍老的手,放在自己热乎乎的手心里摩挲着。想的是大宅门空有一个冰冷的架子,里面缺少的东西太多,远没有她在南营房小院里和兄弟两人淡饭粗茶,柴米油盐,过得热乎和充实。
张芸芳说听刘妈说过几次了,老爷后续的太太年轻美貌又贤惠,今日见了果真如此,是老爷的福气也是金家的福气。老爷有了照应,孩子们有了依靠,她这几年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母亲想这个张芸芳,年龄大概不会比父亲已故的妻子更大,充其量也不过五十,怎么竟老成这般模样?当年若随了她的爹妈一块儿发配新疆,是死是活那是命,有亲人在身边,总比给人做奴婢,当小老婆强。似这般,人灯似的熬着,还要看古书,真是让孔夫子给弄魔怔了。
张芸芳指着炕上的针线笸箩说正在给母亲绣鞋面,精神不济,一天也绣不了几针……母亲看见笸箩里头是一双正红的、绣着牡丹的缎鞋,那是张芸芳要送给她的礼物。正红与牡丹都是正花正色,是只有夫人才能使用的。张芸芳对母亲的态度由一双鞋已经表现得很彻底了。刘妈说她们小姐的女红在老家是出名的好,样子都是自己画的,色彩也讲究,十里八乡的人都来求样子。老爷的大福晋穿的鞋从来都是出自小姐的手……张芸芳让刘妈不要说了,说现在下不了炕,连鞋也省了,把以前做的鞋都送了人。
母亲便想起刘妈在门口堵她那天穿的宝蓝蝴蝶鞋,看今日脚上,却换了一双褐色云纹绣鞋,想必也是张芸芳的存物了。
张芸芳让刘妈叫出在套间画画的老七,就是半夜吹箫的那个。看年龄还是个少年,和老五比更清瘦,跟他的母亲一样面色异常苍白。老七叫了一声额娘,垂手站着再无话。张芸芳非让老七给母亲磕头,母亲说进门那天已经正式见过面了,免了吧。张芸芳说是替她磕的,母亲说那更得免了,到底没让老七磕。张芸芳指着老七说,这孩子太弱,不爱说话,将来我走了,最搁不下的就是这个,其他几个都能顾住自个儿,这个老七不行……
老七听他妈说他不行也不说话,依旧呆呆地站着。母亲想,老五是瓜尔佳的末生儿子,老七是张芸芳的末生儿子,两个儿子年龄相当,性情做派竟是如此不同。真应了那句老话儿,龙生九种,九种各一。
母亲跟张芸芳谈及了活泼洒脱的老五。张芸芳叹了口气说,论天资,老五在老七之上。他阿玛让两个人一块跟章草大师罗复堪习字,每每老五得到老师夸奖,老七却不行。大师说老五的心是颗玲珑心,一点便透;老七是实心,只会使傻劲。同是罗大师的学生,没两年,老五的字上了中山公园的少年习字展,得了头等奖,老七还在慢慢临帖。
母亲说了老五的善解人意。张芸芳说,老五是个好孩子,如果**好了,那是金家的精髓,可惜老福晋死得早,我又见天顾不过命来,委屈了他。一度他要学戏进“富连成”,这种荒腔走板的行径金家哪里能容,老五不听,着了魔似的成天往戏班子里跑。于是老五被他阿玛扒光了衣裳,推出大街门让他站了大半天。孩子是有脸面的,一丝不挂地让路人观瞻,没处躲没处藏的,搁谁谁也受不了。开始孩子还低着头对墙站着,架不住看的人多,连乐带起哄,指点这儿,指点那儿的,老五索性转过身子跟大伙坦然相对了……唉,什么事儿啊,等于是把孩子脸上的皮揭了,托着人生的底儿掉了。从此老五性情大变,跟他阿玛对着干,脸皮都没了,怕什么呢,什么也不怕……
刘妈插嘴说,这个家里敢跟老爷顶嘴的就这个老五。顺了像只花猫,逆了整个是只老虎,惹恼了老爷,大不了再上门口站一回呗。老爷也是拿他没辙,金家十几个孩子,好在各色的就这么一个。
母亲后来跟我说,作为女人,一定不能敞开了生孩子,这样会把命都搭进去,我的二娘就是一个例子。金家十四个孩子,出自二娘的就有七个,中国家庭传统的理想子女数目是“五男二女”,事实上,仅我的二娘一个人,以她那弱不禁风的身子,就生了五男二女。多产是张氏母亲早早衰老的主要原因,据说她在生老七的时候曾经血崩不止,被中医彭玉堂倒悬于室内,几度昏厥……以后身体一蹶不振,几乎再没出过房门。
二娘的屋里气味很重,书的味道,中药的味道,熏香的味道;我想应该再加上一种病入膏肓的死亡味道。这种复杂的味道在西院的北房里持续了数十年,即便在二娘死后,还依然存在着。后来我的五姐跟五姐夫在这院住了不短时间,也没见这股味道有所消退。“文革”时,老七和我收拾那些古籍,我看到他不止一次地眼圈发红,我知道他是想起他的母亲了。
母亲从二娘屋里出来,似乎对父亲多了一些理解。父亲再“老”,也不过四十八岁;四十八的男人正在壮年,应该是人生的辉煌阶段。母亲不能想象,壮年的父亲怎么会和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妻躺在一个炕上;特别是就在自己和他的新婚之夜,他竟然和一个白发之人同床共枕。由此母亲心里多了些酸楚,这是她在南营房做姑娘时所没有的。她站在空旷的庭院里茫然四顾,心里突然挂念起出游的父亲,已经一个多月了,不知道出去的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这期间,王国甫的管家来过一趟,问四爷有信儿没有。从管家的话里母亲知道父亲还兼着人家工厂的“生产总监”,现在,“总监”跑了,音信皆无,厂方自然把薪水扣了。王国甫是商人,依着商人的逻辑,工作归工作,友情归友情,不能瞎掺和。好在金家的家业雄厚,二娘床头的硬木匣子里,厚厚的一沓银票足让母亲和众子弟吃穿不愁。这是母亲娘家的日子不能想象的。
父亲这一走,一年半。
我的二娘死于转过年的夏天。二娘死的时候我的父亲还在江西“考察”,南方战事纷杂,不通消息,父亲没有回来,所以二娘的后事是我母亲一手料理的。母亲的干练、公允、周到,让金家上下人人称道,不惟二娘的子女,连二娘的“亲兵”刘妈也说不出什么来。母亲说父亲回来后,坐在二娘的屋里,望着那些书、望着懦弱的老七,抹了一把又一把眼泪。毕竟是几十年夫妻一场……
晚上,我给北京的六姐打了电话,说了博美来看我的事。我说我很喜欢这个安静的姑娘,跟那些浮躁张狂的现代女性比,这是个凤毛麟角。
六姐惊奇地说,博美到你那儿去了吗?
我说,对呀,你不知道?
六姐说这个博美已经离家出去许久了,前不久拿着一条缎子披肩来看她,她连同披肩和人一块儿推了出去。我问是什么披肩,六姐说淡紫色,绣着芙蓉花,花蕊里镶着两颗钻石,是从日本买来的,八十几万日元,合人民币五万多块。我问六姐为什么不要。六姐说,要是她挣的,哪怕是块不值钱的手绢我也要,但是不是。
我问怎的“不是”,六姐说这事她实在不愿意提。我说,你都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怎能不说?
六姐说,这个博美不知是个什么性情,大学毕了业,先在机关里当公务员,又跳槽进公司,后来倒股票,弄房地产,结果哪样也干不好,哪样也干不长。到最后呢,嫁了个商人,有钱有车有别墅,也不工作了,揣着护照满世界转,这月上巴黎,下月上夏威夷。再不就在家里跟她养的一群洋狗厮混,她自己不生儿子,管狗叫儿子,老大老二老三老四老五老六老七!
我说,跟咱们家的七位爷一样。
六姐说,她找的男人比她大,大许多。
我开玩笑地说,大多少?大十八吗?
六姐说,大二十八。
我一算,了不得了,这个孙姑爷快六十了!没等我说话,六姐又说,这还不是问题所在,那个商人人家有老婆,明媒正娶的老婆,咱们这个是个小!要是旧社会,强娶豪夺,仗势欺人,强迫她去当小老婆,也情有可原。可她呢,是自己愿意的,没谁强迫她。
我现在是一句话也说不出了。我的母亲没文化、穷,尚且知道人穷志不短,为自己的名分而努力抗争。但是她的后代却发生了逆转,心甘情愿地做母亲不能认可的事。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变异”了。
莫不就是博美所说的“社会进步了”,得抓住生命的每一刻,让它生出最高的价值?
年轻人,你缺了点儿什么……
六姐还在电话那头啰唆,话匣子既然打开了一时就难以关上,说什么老爷子、老太太要活着得气死,说什么金家其他人要知道得笑话死,等等。我把电话挂了,我还没回过神来,我得好好想想。
那条美丽的披肩被我收到了柜子深处,没有拿出来用过。
红军将我父亲纳为“同志”,我父亲退缩了。我的表兄小连却义无反顾地参加了革命,后来当了大官。小连的哥哥大连,参加了一贯道,解放后被关进了监狱。
这出《三岔口》是三个人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