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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第1页)

我为北京新买的这套房子注人的心血太多了,从买下到装修,几乎耗干了我的全部积蓄。北京的房价,天方夜谭般的没谱,不敢再等了,越等越高。我买的房子不大,但是正南正北,规矩齐整,位置在四环以内,面对公园,谁看了谁都说值,因为北京四环以内的房子实在是不多了。接下来是装修,从水电线路走向,地砖选样铺设,到壁纸花色搭配,地板质地筛选,无不浸透着心劲儿,也无不浸透着斗争。

买房难,装修更难。

跟西安单位同事谈及我正在搞装修,并且是异地北京的装修,同事们无一不露出同情的神色,仿佛我是掉进了深深的泥沼,仿佛我是损失了数百万钞票,总之,我是马上要经历一场浩劫的倒霉蛋。

我们单位的会计胖妮,老想减肥,每天不吃饭,光喝菜汁,疾走四小时,全家的衣裳由机洗改手洗,由她承包。十二层楼梯,硬是不坐电梯,一层一层地爬,以图去掉脂肪。这样一个月下来,增肥三公斤,差点没晕过去。去年装修三个月,起早摸黑战斗在工地,跟装修队斗,跟材料商斗,跟钱斗,跟爱人斗,跟自己斗。装修完毕,减肥五公斤,装修虽不满意,却意外获得了魔鬼身材。歪打正着。

老张去年冬天装修,还没竣工,他就和老婆双双住进医院。原来是成天泡在现场,在有害气体中监工。开始没什么,后来是咳嗽、发烧,感冒症状,紧接着肺出毛病了,接着是眼睛,是皮肤……材料再环保、辅料再达标,架不住它们集中到一块儿,这就变本加厉了。

有人劝我,您别亲自干了,让儿子出马,大小伙子不比您强?

我说,儿子忙得家也回不来,谈何装修!

他们说,您老伴呢,这应该是老爷们儿操持的事儿。

我说老伴在日本教书,十几年了,连中国小白菜多少钱一斤也不知道;让他用鬼子话教汉语行,让他到建材市场买砖,那就是瞎掰。

大伙建议我找装修公司,全包,自个儿不往里掺和,省心。

我说,我自个儿的房子我不掺和,全让人家做主,到最后是我住还是人家住?

单位人说,得嘞,您愿意干您就干,反正您也休息了。

大家说的“休息”,是“退休”的含蓄说法。

我马上六十六岁,六十六,在人们的习俗观念里被称为人生的坎儿,如同“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一样,是个很敏感的岁数。有风俗说,六十六,要拉闺女一刀肉。这一年的老人,其闺女要买一块肉扔掉,以作替代。我没女儿,自然无人买肉,更何况我还不觉得自己老,我的心态还年轻。

装修房子不比买房容易,因了我的执著,因了我的不退缩、不将就,因了我的严格、独特,因了我的不苟言笑,让参与装修的各路人马对我大伤脑筋,纷纷举手投降。花丝镶嵌厂的人说,这老太太惹不起,厉害,就是慈禧六十大寿装修长春宫,也没这么挑剔。谁敢跟她叫板哪,她说什么就依了她吧,否则在网络上给咱们写一篇“欺负老太太”什么的,咱们都不得好儿。

人们不会理解我,北京的家是残存在我心深处可望而不可即的情愫;敏感、柔软、脆弱,永远地怕人提及。离家四十多年,人有了太多的改变,不变的唯有这情。

六十六岁冋归故里,六十六岁的家应该称心如意,六十六岁的生日应该有特殊意义。

我的六十六岁!

回北京的火车通过罗敷车站,并没减速,站牌一闪而过。我趴在车窗上使劲地朝外张望,外面很黑,远处有几点灯光,近处是高耸的华山。火车从华山脚下通过,发出轰轰回声。罗敷北面的农场隐藏在黑夜中,偶然的有几点灯光在闪烁。想起了在农场结识的那群朋友,李红兵、孙银正、柳阳和……还有游医彭豫堂,都散了,烟一样地散了。

他们从农场走后,我还幼稚地企图过关,但最终还是炸药包一样爆炸了——外调的结论很扎实,我是爱新觉罗家族一员,亲族几乎全部被造反派关押,父亲系清室遗老,在革命的风暴来临之际,畏罪自杀,自绝于人民。我的兄长中有国民党、三青团,姐妹中有蓝衣社、资本家太太……在我被责令上交的日记本中,专案组査到了“回望故乡泪双垂”的诗句。我的故乡是哪儿,是北京,无产阶级群众将那里称为“祖国的心脏”、“革命的象征”,我却望着“革命的心脏”泪双垂,这样一上纲我不是反革命也是反革命了。循名责实,抓到了我的老祖宗,深入到了紫禁城里,几乎他们的所有罪过都由我背着了,我成了一条“大鱼”。

我被拉着在各个场部巡回批斗,我就像一套锣鼓家伙,不光是本单位用,还有附近的单位来借。人们不是看反革命,是看“皇姑”。那时候,反革命好找,“皇姑”难寻。我站在台上低头从眼缝里看着那些满含兴趣的观众,哪里是开批斗会,分明是在看《打金枝》。这个“金枝”虽没有戏台上凤冠霞帔的金枝好看,但在只有样板戏填充艺术舞台的时代也是很不错、很有看头的。“上台”前,我被专政队队员看守着,蹲在后台的一个角落里,不许乱说乱动。有人溜进来,近距离看猴一样围着我看,众人的目光肆无忌惮,毫无顾忌。那样的眼神,在以后几十年的生涯里,我再没遇到过,非常的独特。人们围着我议论着:

敢情这就是皇姑呀,啧啧,眼睛小了点儿,头发也稀,脸……不白。

手指头葱秆似的,干不了什么活。

有太监伺候着,什么也不用她干。

她跟皇上是什么关系?

皇姑嘛,自然是皇上的闺女。

皇上的闺女来咱们这儿干吗?

搞破坏呗,亏得早早挖出来了,要不然国破家亡。

一个老太太在我的手上掐了一把,不知出自什么目的。

一个汉子,伸手在我脸上拧了个麻花,说,落架的凤凰不如鸡,鸡还能下蛋呢,这个连鸡也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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