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二个星期一。
明治大学附属中野高等学校夜间部,终於迎来了新学期的正式课程。
想要把这些偶像学生们都安排在同一个时间开学,其实很不容易。
但校方为此还是做出了努力,教导主任多方周旋,事务所们才纷纷同意更改偶像们的通告计划。
有的事务所比较看重偶像们的学业,比如渡边製作、杰尼斯事务所,但有的事务所就一言难尽。
比如中森明菜背后的研音事务所,毕竟是第一次製作偶像,毫无经验可言。
沉寂了一个暑假的教室,现在就像是一颗被投入沸水的方,瞬间被青春与喧囂填满。
与其他普通班级不同,这里的学生们身上带著摄影棚的灯光余温。
他们不像別的少男少女那样只知道討论八卦新闻,交谈之间透露出属於成年人的社会气息与一丝青涩。
羽村悠一抱著教案和名册,站在教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推门而入。
剎那间,各种清脆甜美或略显沙哑的少女嗓音,混杂著少年清亮的谈笑,就像那音浪般扑面而来。
儘管刚踏入教室,悠一的耳边全都是什么“tbs新节目”、“打歌服”、“oricon排名”、“圣子桑新单曲”之类的碎片化词语。
“听说今日子酱的新单曲造型超可爱!”
“优酱的综艺感真是越来越好了呢。”
“明菜酱的《少女a》真是厉害啊,不过我们秀美也不会认输的!”
“喂,近藤,你暑假是不是又长高了?”
教室里的少男少女们,儼然是一个小型的艺能界缩影。
羽村悠一本来就是不情不愿地进入这所学校,没想到阴差阳错之下又被校长任命为夜间部的班主任,著实给他製造了莫大的压力。
与这些一脚踏入成人社会、一脚停留在青春期的孩子们打交道,特別麻烦。
这些十几岁的少男少女,本应该像表皮蒙著一层晨露的青果,在阳光的照射下慢慢收束甜涩,等著风与时间来自然催熟。
可是,偶像的身份,却骤然將他们从寻常的时序里裁剪下来,拋进了被注满镁光灯的舞台上。
於是,他们身上並未来得及舒展开来的青涩,被迫衬托著一张张不属於他们的“成熟假面”。
孩子们的假面,是唱片封面上冷艷漂亮的模样,是舞台上程式化的笑容,还是经纪人一手调教出来的与年龄不符的圆滑言辞。
而粉丝们的追捧,又恰恰是最炽热贪婪的助燃剂。
那些欢呼与爱慕,像蜜一样,要將偶像们的青涩醃製成甜腻的熟成,也像硫酸,腐蚀著他们本就单薄的“自我”与“偶像”的界限。
少年少女们迷失在名利场里,看见自己被逐渐扭曲放大的影子,误以为虚妄的影子是自己的本质,於是一脚踏入深渊。
就像一朵过早盛开的朵,在人们的讚嘆声里,忘记了根须的重量,任由自己的茎脉被虚荣与放纵蛀空。
最终在最绚烂的时刻,朝著毁灭的方向,坠落成一颗再也结不出果实的標本。
偶像世界便是如此残酷,想到这里,羽村不由得嘆了口气。
教室里,松本伊代正和石川秀美分享著零食,堀智荣美则在和几个尚未正式出道的女孩低声討论著舞蹈动作。
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坐在靠后位置的中森明菜。
她的周围自然形成了一个小圈子,几个女生正兴奋地和她说著什么,她本人则带著些许疲惫,但依旧礼貌地微笑著。
这个少女,总是不经意间流露出与年龄不符的阴鬱气质。
至於近藤真彦,却像一只开屏的孔雀,在自己的座位上与前后左右的同学高谈阔论,內容无非是又去了哪个有名的录音棚,见了哪位大物艺人,引得几个男孩发出羡慕的惊嘆。
他的目光,时不时状似无意地瞟向后方中森明菜的方向。
羽村悠一没有说话,只是走到讲台后,將教案和名册轻轻放下。
他没有像某些老师那样用力敲打讲台或高声呵斥,而是用那双沉静的眼睛,缓缓扫过整个教室。
孩子们最怕的便是突如其然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