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羽村老师。”
导演半开玩笑地摆摆手,尝试缓和气氛。
不过,他的笑容里依然带著行业人士特有的算计神色,“这都1983年了,做节目不靠点关係、不製造点话题,怎么吸引观眾?你不用害羞啦,学生喜欢老师很正常,尤其是像羽村老师你这种年轻又稳重的。”
害羞?
羽村悠一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適。
那不是害羞,是一种被冒犯的感觉。
他的职业,他与学生之间的信任,被简化成了某种可供消费的话题。
製作人木叶显然没耐心继续这种毫无营养的客套,他翻开了那份彩色標记的节目构成表,手指敲在纸面上,发出了规律的节奏声。
“让我们说回正题。这档节目主打偶像的校园真实生活,而你作为班主任,是关键人物。我们需要你做的是……”
他顿了顿,吸了口烟,吐出烟雾,继续说了下去。
“第一,带著学生们去参加文化祭筹备。在这个过程中,要让观眾看到她们作为普通学生的一面。偶像们会紧张、会爭执、会为了班级荣誉努力,当然,如果能有情绪化的时刻,比如某个学生压力太大哭了,那就更真实了。”
羽村的脸色沉了沉,他儘可能地让自己看上去不动声色。
“第二,”製作人木叶继续说了下去,完全没在意他的反应,“你需要偶尔训斥表现不好的学生。不是真骂,是那种老师很严格但都是为你好的感觉。现在的观眾爱看这个,完美的偶像也有被训的时候,多亲切啊。”
企划松本补充道:“尤其是对松本伊代、中森明菜还有今日子这种级別的,如果能在节目里展现她偶尔犯错、被老师指正然后努力改正的过程,形象会更立体。观眾喜欢看成长。”
“第三,”製作人木叶弹了弹菸灰,说出最关键的一条要求,“如果有机会,最好能和少女偶像们单独谈心的场景。比如放学后留在教室,或者校园里某个安静的角落。不需要刻意说什么,就是聊聊天,问问她对未来的想法,最近压力大不大——那种氛围本身就有看点。”
他抬眼看向羽村,语气理所当然:
“比如说,现在中森明菜正处在事业上升期,媒体都在追她和田原俊彦、近藤真彦的那些緋闻。如果节目里能有一点不一样的乾净的、师生之间的互动,会形成很好的反差。年轻偶像对可靠师长的依赖感,这是很安全的感情线,观眾接受度高,也不会惹来真正的緋闻非议。”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会议室凝滯的空气里。
羽村悠一抬起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著某种冰冷的东西。
他缓缓站起身,这个动作在狭小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不会配合这些安排。”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十分斩钉截铁,“任何一条都不会。”
“老师!”企划松本的不满终於爆发了,“你太严肃了吧?偶像对老师有点憧憬不是很常见的事吗?你只要表现得自然一点就好,又没让你真的做什么!”
gg商代表也冷声介入,语气里充斥著赤裸裸的商业考量:
“羽村老师,我希望你明白,中森小姐现在是如日中天的偶像,她的每一个镜头都有价值。如果节目能捕捉到她对你,一位年轻教师產生信任和依赖的瞬间,那是非常好的宣传素材。这对她的事业也有帮助,是双贏。”
“双贏?”
羽村重复这个词,然后缓缓摇头。
他环视会议室里的每一张脸,製作人木叶世故的眼睛,企划松本不耐烦的表情,gg商代表冷漠的算计,导演试图调停却难掩功利的神態。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那份五彩斑斕的节目构成表上。
那些標记、箭头、备註,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开始捕捉他最珍视的东西。
“那不是宣传,”羽村悠一清晰地说著,“那是利用。利用学生对教师的信任,利用一个孩子在成人世界里的孤独感,利用她因为缺乏真正支持而產生的依赖,然后把所有这些包装成看点,卖给別人看。”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而我,绝不会成为这种利用的一部分。”
整个会议室陷入死寂,连菸灰从菸头悄然落下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
窗外的东京继续运转,车流声隱约传来。
但在这间烟雾繚绕的房间里,时间仿佛静止了。
製作人木叶手中的烟燃到了尽头,烫到手指,他才猛地回过神,按灭菸蒂。
石桥导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嘆了口气。
羽村悠一站在那里,西装笔挺,脊背挺直。
在朝日电视台,他像一个误入的异类,一个不肯妥协的顽固分子,一个即將被时代淘汰的“老派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