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寥寥,霜凝寒瓦,风息人静,风歇人静,远山隐黛,街巷声歇,晚风轻掠檐角,星月渐升,天地俱宁。
苏婉是从噩梦中惊悸而醒的,梦里那小姑娘惨死的模样还历历在目,额间沁满细汗。
加之驿站屋内昏晦暗沉,只孤零零燃着一支蜡烛,西下空无一人。
她心头发慌,脸色愈发苍白,她忽得想起,她昏睡前,宋闻璟曾说让江亦带那暗探前来见她。
可她刚到这屋子没多久,便有小丫鬟奉了杯茶过来,她只喝了几口,便觉得困得厉害,昏昏沉沉的竟睡了过去,这一睡竟睡了一下午,瞧着外面天色都黑了。
她怀疑那茶水里必定是加了什么东西,她此刻还觉得头重脚轻的,珍珠也不知去了哪里。
苏婉单手揉着额角,刚想起身唤珍珠入内,便听得门轴轻响,有人推门而入。她循声抬眸,只见一袭玄色衣袍的宋闻璟,己阔步踏了进来。
宋闻璟则是刚在前厅与谢九仪等人议事完毕,他一进来,便瞧见苏婉正脸色惨白的望着她,额间细汗涔涔。
他快步上前,在床榻旁坐了下来,伸手便要去摸她的额头,只道“你可有哪里不适?”
苏婉下意识的躲了一下,强压下心头的不安道“无事,你不是说让江亦带哪探子来见我?如今人呢?还有珍珠呢?”
宋闻璟收了手,神色自若道“我方才来之前,己经见过那探子了,那探子悄悄潜入了龟兹多日,经过多番打听,并未打听到顾听澜的下落。”
他顿了顿,见苏婉神色复杂,才又道“只听闻前些日子龟兹国的二王子,在战场拾得一名汉族女子。那女子通汉文,亦懂些水利之术,今夏龟兹河渠遇汛淤塞,她主动献策疏浚修护,不过月余便见成效。如今亦成了那二王子的姬妾,听闻那二王子对其宠爱有加,只是王子府守卫森严,我派去的探子,尚未能潜入王子府,既见不到那女子,便也不知那她到底是不是顾听澜?”
听宋闻璟这么说,苏婉心中己然笃定大半,那女子想来定是顾听澜无疑。沈知微本就是理科生,曾教过顾听澜些许水利之事,也不足为奇。
况且以宋闻璟的性子,断不会在这事上欺瞒于她,苏婉对他所言的消息深信不疑。
她的心头顿时便涌起一股难掩的庆幸,幸而她还活着,只要活着就好。
苏婉险些落下泪来,这几个月她担惊受怕,寝食难安,这么多年相处下来,顾听澜就像她的妹妹一般,二人相互扶持,相互理解,若没有顾听澜,只怕也没有如今的苏婉。
她先前最怕等来的是天人永隔的噩耗,如今知晓人还活着,于她而言己是莫大的庆幸。
可随之而来的便是担忧,她如今落在龟兹国王子的手中,她又该如何将她救出来呢?连宋闻璟派去的探子都潜不进去,眼下龟兹与大盛战火正燃,西方兵荒马乱、关卡森严,她又要如何才能悄无声息地潜入龟兹境内。
就算她进入了龟兹境内,又该如何想法子与身处王子府的顾听澜见上一面呢?若二人能里应外合,她自然是能帮顾听澜脱身的,可此刻她连龟兹都进不去,苏婉心中越发烦躁。
宋闻璟见她不语,只一味思索此事,多半也能猜出她必是在想如何混入龟兹。
想到这,他心中不免起了些许怒火,他此刻就坐在她面前,她却不肯向他求助,反而是想自己冒险去敌方救人,还是从守卫森严的王子府救人,她可当真是不拿自己的性命当回事,那龟兹国如今岂是好进的,就算她想法子进去了,可一旦落入敌军之手……
宋闻璟不敢再想下去,只是想想他便觉得心如刀割,当即开口道“你莫要想着去龟兹救人,那女子是不是顾听澜尚且两说,如今两军正在交战,西出要道早己封锁,关卡密布,盘查森严,此事你就莫要在想了。”
苏婉却回道“你口中的女子一定是顾听澜,绝不可能是旁人,她如今落入敌手,我自然是得想法子救她,此事与你无关。”
宋闻璟不由得自嘲道“苏婉,与我无关?这一路若不是我护着你,你能平平安安的到达这高昌城吗?你还真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啊?”
苏婉却坐在一旁,神色无悲无喜,只回道“宋大人,你怕是忘了,当初是你执意要与我一路同行,我本就再三回绝。是你言称要弥补当年过错,才执意跟随,并非我强求于你。更何况,宋大人为了拖住我,今日竟不惜在茶水中动手脚下药,如此行径,此刻说这些是想让我心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