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镜天池,水波不兴,平滑如镜,倒映着三十三重天阙的琉璃宝光,流云瑞霭。
此地乃天庭述职核功之所,寻常仙神至此,无不屏息凝神,恭敬万分。
然而此刻,一个清越,甚至带着几分惫懒的声音,正不紧不慢地回荡着。
“。。。综上所述,本次下界南赡部洲东南隅,百年一度的风调雨顺考核指标,己基本达成。降雨量误差控制在百分之一以内,日照时数偏差未超过三个时辰,凡人信徒香火愿力收集总量,同比上个考核周期,增长了零点五个百分点。。。”
云无羁站在池边,手持一卷玉简,念得是字正腔圆,滴水不漏。
他身着一袭略显陈旧的青玉色仙官袍服,面容清俊,眉眼间却疏疏落落,没什么烟火气,更像是个站在自家后院对着花草闲聊的闲散人,而非面对天庭核功仙吏。
他身侧,一面巨大的水镜悬浮空中,镜中景象变幻,时而细雨霏霏,时而阳光普照,皆是他在下界行云布雨的记录片段。
端坐于池畔云台之上的,是一位面容古板、长须垂胸的老仙官,乃悬镜司主事之一,青芜真人。
他听着云无羁的汇报,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云巡使,”
青芜真人打断了他,声音如同古井寒潭,毫无波澜,“你汇报中提及,曾于七月初三,擅改既定云路,致使沧澜江下游三县,提前半个时辰降下甘霖。可有此事?”
云无羁停下念诵,抬眼看向老仙官,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惊讶”。
“确有此事。真人明鉴,当日弟子巡行至沧澜江上空,见江畔有数万凡人正举行‘祈雨大祭’,念其心诚,且观测天时,提前半个时辰降雨,于大局无碍,反而能全其信仰,增益香火。此乃权宜之变,亦是。。。仙道慈悲。”
他说到最后西个字时,语气微微放缓,带着点意味深长。
青芜真人面无表情,屈指一弹。
悬镜天池的水面骤然荡漾,景象一变。
只见那提前降下的雨中,一支凡间迎亲队伍正敲锣打鼓行至江边,被突如其来的大雨浇了个透心凉,场面一时狼狈不堪。
更有一道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紫色电蛇,在雨云中一闪而逝,恰好劈中了江边一座荒废的河伯小庙,将其本就残破的屋檐又削去一角。
“权宜之变?”
青芜真人的声音冷了下去,“天庭律令,云雨时序,分毫不可差错。你可知,因你这半个时辰之差,扰乱了那支迎亲队伍的命数轨迹,虽无大碍,终是变数。更兼那一道逸散的微末雷灵,损及旧日神祉遗存,虽荒废,亦有其象征。此乃‘失察’之过,一也。”
水镜再变,呈现出云无羁汇报中“香火愿力增长”的画面。
那是一座繁华的城镇,庙宇中香火鼎盛,但仔细看去,许多百姓口中念念有词,祈求的并非风调雨顺,而是“求云仙师保佑我家孩儿早日开窍”、“愿仙使赐福,让我明日赌运亨通”之类。
“其二,”
青芜真人声音更沉,“你纵容下界信徒妄念,将天职与私愿混淆,致使信仰不纯,香火虽增,其质己杂。此乃‘导引不利’之过。”
云无羁静静地看着水镜中的景象,脸上的那点“惊讶”早己敛去,只剩下一种了然的平静,甚至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
他并未争辩。
青芜真人看着他,最终宣判:“云无羁,身为九品巡天仙使,执掌一方风雨,本应恪尽职守,谨遵天条。然尔行事跳脱,屡生纰漏。今数罪并罚,裁定:削去仙箓,打落凡尘,重入轮回,历劫修行,以观后效。”
声音落下,如同冰锤砸地。
两名金甲天兵自虚无中踏出,一左一右,立于云无羁身后。
云无羁轻轻合上手中的玉简,对着青芜真人微微躬身,动作依旧从容,甚至嘴角还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弟子,领罚。”
没有惊慌,没有失措,更没有寻常仙官被贬时的痛哭流涕或愤懑不甘。
这反应,让古板如青芜真人,眼底也闪过一丝诧异。
下一刻,金光闪过,云无羁的身影自悬镜天池边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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堕凡的过程,并非想象中的雷霆万钧或撕心裂肺,更像是一场身不由己的急速下坠。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光影乱流,隔绝了仙灵之气,肉身与神魂都承受着剥离与挤压的痛楚。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是漫长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