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砚记得。那是六年前的事了,赵承宣十一岁,刚登基不久,又瘦又小,从马上摔下来时像片落叶。他冲过去接,手臂“咔嚓”一声,疼得眼前发黑。可怀里那个瑟瑟发抖的小身子,让他忘了疼。
太医正骨时,少年抓着他的衣角,看着他的手臂,眼泪吧嗒吧嗒掉,却咬紧了牙不出声。那时赵砚就想,这孩子,比他父亲坚强。
“记得。”他说。
“那时候朕就想,皇叔的怀抱真暖和,像……父亲一样。”
赵砚的心一紧。他灭了烟枪,说:“皇上喝多了,回去休息吧。”
“朕没喝多。”少年固执地说,“朕清醒得很。”
赵砚转身要走,却被拉住了衣袖。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抓得很紧。
“皇叔,”赵承宣的声音有些颤,“朕……害怕。”
赵砚停住脚步。夜风吹动两人的衣摆,纠缠在一起。
“怕什么?”他没有回头。
“怕坐不稳这江山,怕对不起父皇,怕辜负了皇爷爷的托付,怕……”少年顿了顿,声音更低,“怕孤家寡人。”
赵砚终于转过身。月光下,赵承宣的眼睛湿漉漉的。那一刻,他不是皇帝,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一个父母早逝、被架在高处不胜寒的位置上的孩子。
“你会是个好皇帝。”赵砚说,声音是自己都意外的温柔,“你比你父皇果决,比我通透。”
“那皇叔会陪着我吗?”少年的眼神执拗得像要在他身上烧出个洞来。
赵砚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这个动作很久没做了。赵承宣愣了愣,然后低下头,耳朵尖在月光下泛着红。
“先帝将你托付给我,”赵砚说,“我答应过的事,从没食言过。”
他们一前一后走回宴席。赵承宣重新披上龙袍外氅,又变回了那个端肃的帝王。赵砚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保持着臣子该有的距离。
没人注意到他们短暂的离席,或者注意到了,也不敢说什么。这就是皇宫,每双眼睛都长在别人身上,每句话都要在舌头上滚三滚才能出口。
赵砚重新坐下,端起酒杯,余光瞥见赵承宣回到龙椅,正襟危坐,刚才廊下那个脆弱的少年仿佛只是幻觉。
他想起先帝临终前的话。那时龙榻前只有他们两人,先帝的手已经冰凉,却死死抓着他:“砚儿,朕把江山和承宣,都交给你了,你要……你要替他守住。”
那时他跪在榻前,磕了三个头:“臣必不负所托。”
可他没想过,这份托付会重到如此地步。没想过那个抓着他衣角哭的孩子,有一天会用那样的眼神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