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钊急忙掀开盖尸布,解开殓衣,果然发现尸体的胸部已经开始浮肿。照理,在这装有冷气的太平间内,尸体在几天之内是不会腐烂的。
只要尸体不腐烂,它体内的带电状况也就不会改变。然而现在,一切都将随着尸体的腐烂而变化,即使把它带回北京做静电探测试验,也无济于事了。
何钊与申公荻交换了一个疑问的眼神,重新将尸体盖好,默默地退了出来。
从太平间出来以后,恽岱荣告诉何钊说:“刘钦教授想单独与您谈一谈,请您明天上午来医院一趟。”
“现在谈行吗?”何钊问。
“不行。”恽岱荣毫无商量余地地说,“我们刚给他做了生物电疗,需要绝对安静。”
“什么?生物电疗?”何钊几乎要跳了起来。难道那两盆白兰花的变异,就是因此而造成的?他迅速向申公荻看了一眼,见申公荻眼中也流露出失望的神色。
“是的,生物电疗。”恽岱荣并没有觉察到他们感情上的细微变化,滔滔不绝地向他们介绍起来,“生物电疗是当代医学上的一大创造。它是在古代按摩术的基础上发展形成的,治疗时用一架能模拟生物感电的机器,对病人患部进行放电剌激,既可促使肌体新陈代谢,又不致杀伤细胞,比一般的电疗功效要好许多倍。”
“治疗是在病房里进行的吗?”申公荻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
“不是。生物电疗器体积很大,根本无法搬动,是在电疗室进行的。”恽岱荣回答。
“原来如此!”何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那如释重负的语气,连恽岱荣也感觉到了,不禁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何钊连忙掩饰地伸个懒腰,接过话题说:“您知道教授想要与我谈些什么吗?”
恽岱荣沉默了一会儿,非但不予回答,倒是反问道:“您了解教授的生平吗?”
“了解一些,但不详细。”何钊回答说。
“他是五十年代初从海外返回祖国的那批科学家之一。
“当时,年仅二十多岁的刘钦,已经成了美国一所颇有名气的实验室的研究员,前程似锦。对于他的回国,美国当局重重阻挠,一些亲友也劝他不要抛弃自己的锦绣前程,返回贫穷落后的中国。刘钦却慨然答道:‘我出国留学,是为了救国。正因为祖国百废待兴,贫穷落后,我才更要回去,用科学救国。’
“回国以后,他亲手创建了我国第一个现代化的医药科研基地,培养了一批科研人员。他的工作得到了周恩来总理的高度赞扬。
“谁知‘**’中,这么一位爱国的科学家,竟被遣送到一个荒僻的穷山沟里去劳动改造。刘钦的妻子原来就患有肝病,由于无钱治疗,转化成了肝癌。刘钦,他这位闻名世界的医药专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妻子死在自己的怀里……
“也许,正是由于这种强烈的爱和恨吧,在那以后的许多年里,他把整个生命都投入到自己的科研工作中去了,决心摘下基因治疗这一明珠,开创一个医药科学事业的新时代。可惜,在这大功即将告成的关键时刻,他的生命却已消耗殆尽……”
“非常危险,也许不能活多久了。”
“不,你们一定要设法治好他的病,不能让他死!决不能让他死!”
申公荻忽然一把抓住恽岱荣的手,激动得失声喊出口来。
恽岱荣摇摇头,挣脱了他的手,说:“我们会尽一切努力,但新陈代谢是不可抗拒的自然规律。”他说到这里,忽然把话题一转,单刀直入地说:“我想,也许刘钦教授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想找您商量一下,以便尽早妥善地安排ATP的研究工作。”
何钊的内心也很激动,但长期的刑侦工作使他养成了沉稳的性格,能把感情深藏在心底,从不轻易表露。
七
从医院出来以后,两人的心情都很沉重。恽岱荣大夫的话似乎还一直在他们的耳旁回响,使他们感到责任的重大。是的,如果不迅速弄清事实真相,赶在刘钦教授死前完成ATP试验,就会造成永远无法弥补的损失,他们将会无地自容,也会遗憾终身。
然而,事实的真相究竟又是怎样的呢?病房里的两盆白兰花,尸体的突变,虽然向他们提供了一些可疑的线索,但整个事件仍然还是一个谜。按事理推论,顾、蓝二人极有可能不是死于心肌梗塞。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他们究竟又是死于什么原因?他们的心室前壁为什么都会出现一毫米的破裂?姑且假定这是一种极其巧妙的谋杀吧!那么谋杀的凶手又是谁?实验室的门装有自动信息控制,外人无法进去。而刘苑璟和赵慊又是刘钦教授可以信赖的亲人。再说,罪犯又为什么要谋杀顾、蓝二人?他使用的又是一种什么样的谋杀方式?难道人世间真有古代神话传说中那种伸手一指,就能使人丧命的勾魂摄魄的本领?啊,荒唐,荒唐!是的,尽管现代科学已经证明某种具有特异功能的人能将体内的生物电放射出来,但这种电流毕竟是有限度的,还从未听说它能致人于死地……
何钊一边走一边苦苦地思索着这个神秘怪诞的谜,心中的迷雾一团浓于一团,怎么也理不出头绪。
“嘘。”申公荻忽然止步拉了何钊一下。
何钊猛一抬头,这才发现那使人迷离的夜雾不知何时已经消散了,一轮明月早已升起。银色的月光正轻盈地洒落在路旁茂密的树上、盛开的花上,也透过枝叶斑斑点点地洒落在他们身上,把四周变成了一个皎洁的银色世界。
在离他们不远的一条长椅上,正依偎着一对情人。风时断时续地吹送过来他们的对话:“璟,你爱我吗?真的爱我吗?”这是男的声音。
“那你为什么老不答应与我结婚?没有你,我是多么空虚、寂寞……我们结婚吧!璟,现在就结婚,现在……”
“哦,别,别!请你别再提这个问题。”女的慌乱地请求说,“你想,爸爸病了,实验还没有成功,顾大虹和蓝琦又都……在这种时候,我们又怎么能……这么自私呢?”
“唉!”男的深深叹息了一声,“要是你爸爸不病,顾大虹和蓝琦不死,那该多好。”
“是的,要是那样,我们的实验也许早就成功了。”
“我们也就……”
声音低下去了,变成了喁喁的私语。
何钊忽然意识到自己已闯入了一个不该闯入的领域,拉了申公荻一下,准备离去。
然而,正在这时,那个男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真不明白,你爸爸为什么一直不肯把实验交给我们。”
这句话吸引着何钊,使他又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