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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裤腰带哲学与点心匣子（第2页）

郝运香的裤腰带哲学迅速而又深入地钻入我的脑海，以至于后来每当我跟铁军亲热时，一到要紧关头它便蹦出来，带着那股浓烈的味道随我一起沉入生命中最深的震颤。

若干年前，我和郝运香以及另外三个女孩、四个男孩被一起进北京三里河望春园小区一间经过精心打造、建筑面积为38。88方米的一室一厅一卫的温馨小屋里——我们亲切地称其为“点匣子”。

虽然这套小“点心匣子”匠心独具的室内设计足以拿到太洋建筑协会颁发的年度最高奖项“金块奖”，但每一块“点心”出去后，都不约而同地持续做过同一个噩梦——哇！谁又把我塞来了？！

第一次见郝运香是在望春园小区北门边上的一根电线杆旁。俩互相打量了一下对方拎着大包小裹的样子，心里便有数了，问句“来租房的”便自然地攀谈起来。

郝运香边啃着煎饼果子，边将我的来龙去脉打听了一溜儿。问出我还是待业青年时，她手里的煎饼便开始直对着我不太客气点点戳戳起来，嘴里喷着昂扬的唾沫星子，诉说着自己能找到电台的工作是如何具备了天时地利人和。待我想要随声附和几句，又马上警惕起来，低头努嘴，熄灭了眼里的精光，开始哀叹自己无根无基，纵是有十分的心去帮助别人，怕是连半分的力气也没可使。

我实在懒得再搭理她。

没待沉默太长时间，“叮铃铃”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打破了们之间渐渐蔓延开的尴尬。一个梳着大背头、肤色黝黑的男人从座上叉着腿蹦下来，两脚撇开在泥土中倒腾了好几下，才算连人车刹在我俩面前。他从容不迫地捋了捋散落下来的头发，将穿着袜封口黑凉鞋的右脚从无横梁的女士车右脚蹬子处收回到左脚边撇出一个外八字，开口问道：“请问你们是要租406的房子吗？”

我和郝运香实在忍不住，哈哈大笑着点了点头。

他也附和着我们笑道：“你们好，敝姓冯，你们叫我冯哥就好同学们，我可以叫你们同学吗？我想你们已经看过我在网上发的帖子，我的房子地处北京市文化氛围浓厚的优质高档小区，价廉质优交通发达。我帖子发出去不到两小时就收到三百九十五封要求看房的私信。三百九十五封啊，同学们。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的房子，只租给大学生。211毕业的同学，租金可打九八折；985毕业的同学，租金可打九五折。”

我跟郝运香对望一眼，这是要看毕业证？

冯哥抿嘴一笑，食指中指并拢点了点郝运香背后的电线杆，只见上面赫然贴着专业办证人士的联系方式。冯哥说：“我不看你们的毕业证，你们给我翻译一段文章就可以了。”说完，他从屁股后面的口袋里掏出一份参考消息，双指点到《美国中情局分析错误百出》这篇文章。

“冯哥，你学英文的？”我问道。

冯哥扬了扬下巴，不置可否：“翻吧。”

我跟郝运香拿着参考消息挪到马路牙子边坐下，一人选了一段，拣出认识的单词，中英文夹杂着批判了一下美国中情局科技处与行动处工作人员的险恶与幼稚。

冯哥听完后收回报纸，推起车子，说：“同学们，出发。”

406由一个大点的长方形加一个小点的正方形组成，像一个点心匣子。冯哥将九个来自祖国五湖四海的大学生像点心似的整整齐齐地没浪费一丝一毫空间地嵌了进去，给了我们一个家。

“点心匣子”大点的长方形兼具厨房、浴室、客厅、娱乐室、储藏室等功能。每一个空出来的拐角墙壁处都严丝合缝地钉着形态各异、功能多用的柜子或者架子。只要不得意忘形，上厕所或者出门是绝不会磕碰到的。

在这个长方形的两边各摆着两张铁质的上下铺床，每一张铁床都被可开合的深蓝色的涤纶布由床头至床脚严密遮着。床尾都装着一个可收拉的三合板——不睡觉时打开，放好台灯，坐着能看书学习；要睡觉时收起，台灯等零碎可挂在墙上钉好的一溜钉子上。

走道里摆着一张长条桌子，闲暇时光，我们可以聚在下铺边牌边抽空看一眼摆在正门上方铁架子上的一台十八寸日立电视。奈人多，爱好纷杂，不出意外，基本无法聚在一起看电视。所以差不多两年的时间里，我们业余的各项娱乐活动都各自躺着进行。

这里住着四名男生：秘书小李、诗人小赵、销售小王、销售铁。小铁大名铁军，我被他成功拿下。可郝运香在诗人小赵猛烈攻势下，坚守住了自己的裤腰带。否则这会儿她差不多应该和着赵那绮丽、苍凉的长诗，漂泊在陕北某处的黄土高坡上，哪里能进任重四环边的大屋里睥睨众生呢。

黑匣子大点的长方形和小点的正方形的连接处装了一道推拉玻璃门，玻璃门后拦了一道铁栅栏，上面挂了把将军牌大铁锁。栅栏上罩着厚厚的深红色金丝绒窗帘。一进栅栏门，左手边是一一平方米左右的洗手间，小到只能贴进去一面镜子，架一个洗脸池挖一个蹲便器，塞一个人。剩下的地方连空气挤进去都费劲儿。

小正方形两边同样各摆着两张上下铺，设计布局与大点的长形一模一样。

但是，这里竟然有一间飘窗兼阳台改造的独立间。拉上帘子夏天开着窗可以数星星，冬天关着窗可以就着火炉吃烤白薯，听见别人的梦话磨牙打屁声，这是多么恣意快乐的生活啊。

冯哥站在玻璃门外，看着我跟郝运香鼓出的双眼，安慰道：“学，这小屋要比你们现在租的床位贵出一半。其实也没什么好的你们的大床帘子一拉不也是个小屋嘛，非常实惠，也很温馨的。了，该交代的我也交代得差不多了。最后再强调一遍，男女生不混住，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要乱拿。大家要洁身自好，努力上进，小看今天的自己。看看我，我可是一无所有从农村出来的孩子。铁，你笑什么？就你的床位，以前住着软件小唐，人家已经在怀买房了，68。8平两房一厅啊！相信我的判断，听我一句忠告，你要不惜一切代价攒！钱！买！房！”冯哥挥起双臂冲我们摇了摇，半个身子跨出门口，回头添了一句，“北京欢迎你们！”

等我和郝运香都从“点心匣子”搬出来好久后，才有人后知后觉地搞出蚁族穴居族什么的，基本都在六七八环外。这全都是在嚼冯哥吃剩下的，太落伍了！彼时的冯哥已经在三四环中心地带制造了三个“点心匣子”，装了二三十块“高级点心”了。一个“点心匣子”是给多少蚂蚁窝都不能换的。

噢，反正我们是搬出来了，谢天谢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