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没有合同的临时工
我害怕思考,普通人究竟该不该思考,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
快乐的时候,我不需要思考;悲伤的时候,我没有时间思考。只有当我既不快乐也不悲伤的时候,我才迫不得已开始思考。
当我控制不住开始思考的那一刻起,我发现自己站在快乐与悲伤这两种情绪的中间地带——站在这里,我失去了一切的情绪。
犹太人有句格言,说是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可是当我思考的时候,却没有任何笑声传至我耳边。只有一片麻木平淡的灰白从印堂间汩汩流出,越来越多,集结成好大一团湿乎乎的雾气,将我安静地重重地裹挟起来。郝运香说这是我想了太多不用想的事情,想得脑花都自动溶解了。可我该有这么多的脑花吗?如果我有这么多的脑花,我还需要这样痛苦地思考吗?
其实我明白,我思考的问题过于简单,所以耳边才不会响起哪怕是最轻微的笑声。
那么让我把思考的问题形而上一下,比如说我究竟为了什么而活着?尼采曾经说过:“知道为什么而活的人,便能生存。”现下,我是足可以生存的,但我并不知道为了什么而活。这因果关系一旦不成立,伟人的话在我这里便失去了逻辑,从而也没有借鉴意义。
思来想去,为了避免活着思考的痛苦,而又不能让自己陷入边无际的悲伤,那么我的“为了什么而活着”的最诚实的答案是——为了快乐。可这答案一经明确又是那么的形而下,让我自都脸红。因为,现下于我最快乐的事情,无疑是嫁给有房子的铁军那房贷呢?贷款额度是多少我才能继续快乐下去而不再思考?我考的步伐只行进到这里便无法再继续下去,因为我的脑花再次流开来。
看着我的样子,郝运香停下手里的筷子,叹了口气,说:“你我妈一样,用我奶奶的话说,就是无用书读得太多,脑子都瓢了让我奶奶来给你们治一治,包管啥毛病都没了。”她用筷子使劲敲自己的碗边,里面颗颗饱满的白米饭粒儿粘在一起纹丝不动,“看了吗?你就是为了这碗饭活着,它也是为了你才活着。你吃它,者它被你吃,就是你俩最大的快乐。有些人图方便,这碗饭一辈就搁桌子上,手一伸就能吃到嘴巴里;有些人嫌这样吃无聊,偏架在墙头上踮着脚尖吃,虽然累,可只要吃得进嘴巴里,别人谁管不着;有那些心太野的,非得把碗甩到天上去,可自己又长不翅膀,这时候吃不着你能怪这碗大米饭吗?这时候你以为就你自着急呢,被你甩出去的这碗饭比你还着急。别想那么多了,坐下跟我一起好好吃。我今天可是为了你特意蒸的东北大米哎。”
我坐下端起这一碗好米,问郝运香:“你打算怎么吃这碗饭?”
郝运香嘿嘿乐了:“我就打算端稳了吃,甭管这碗饭搁在哪里。“你不说甩到天上去就吃不着了吗?”
“那我就长出翅膀飞上去,先抓紧它,再端稳了吃。”说完她捧着碗,一大口,一大口,十分香甜地吃了起来。
我的胃口也被郝运香带动起来,边扒拉东北大米边忍不住想假如这会儿是尼采他老人家坐在郝运香身边,不知道这碗饭他吃下还是吃不下。想到这层,我的困惑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其实这会儿郝运香心里很明白,自己才是心太野,非把好好一碗饭甩到半空中去的那一位。至于长得出长不出翅膀,她自己心里也没底。没底也要吃!郝运香一旦下定决心,十匹骡子也拉不回头。
事实上,这碗饭吃起来委实没有那么轻松。
首先,郝运香失了身份。这就好比家养宠物狗与野外流浪狗的巨大区别。以前待在秘书室是台聘,虽说差着事业编十万八千里,可那对郝运香来说可算得上是一只金饭碗。来到制作部从场记干起,她就只能算作临时工,还没有合同。
第一天上班,林晓萸跟郝运香简短地交代了一下工作内容,她说:“制作部不养闲人,也没有专门的编导带你。任何一个编导有需要,无论他们的需要是什么,你都得顶上去。现在我还不能跟你签合同,只有在试用期表现合格,我才能跟你签。”
“试用期有多长时间?怎样才算表现合格?”
林晓萸抬起头略考虑一下,说:“试用期一个月。一个月后你独立编个片子,通过全部门人的审核后,你的表现就算合格。”
三十天?林晓萸向来说一不二。郝运香脚底的地板开始晃动,她的脑袋跟着地板的节奏左右摇出个“不”字来,耳朵却听见嘴巴说:“好。”
出了林晓萸的办公室,郝运香的脖子僵得厉害。之前的台聘合同就像是那狗脖子里拴着的链条,主人那头牵着,自己这头才跑得舒畅;如今失了这根链条,简直一条丧家之犬嘛,脖子都不会动了。
郝运香翻着白眼,双手攥拳猛砸颈椎,心想:不就编个片子嘛,屁股上磨得出茧子,后背就生得出翅膀。三十天后,废物脖子里才拴不上链子!
整理编辑们桌子的时候,郝运香发现一张旧社会学徒工的契约照片,上书:立字人XX,因家贫人多,无法度日,情愿送子XX到XX铺面当学徒。从此擦桌扫地,只许东家不用,不许本人不干。学徒期间无身价报酬,学满之后身价再议。如有违反铺规,任打任骂。
投河奔井与掌柜无关。空口无凭,立此为据。
看完后,她止不住地羡慕——这好歹是份合同嘛。
要想做个好场记可比当个好学徒工难得多,你得有骡子的身儿、弥勒爷爷的心、孙猴子的脑袋、观音奶奶的手。不定点儿开工不定点儿放工,随时随地得化身巧媳妇儿做出无米炊。
大汪要拍法制节目。凌晨六点接到线报,郊区河边发现一具体,作案手法绝对推陈出新,有卖点!六点半,衣衫不整的大汪郝运香奔将过去,却已是尸去河空,只留下一地的稀泥脚印和几看现场的协警。
这咋办?现场不能不拍,没有尸体叫什么大案要案?
“去,郝运香,扮尸体,躺下给我摆出个吸睛的姿势。对,就着河边那个人形那样式的。”
郝运香抬起眼睛望望脚下的黄泥汤儿,再端详端详不远处协们黄线圈出来的那片场地,里面有块勉强能看出人体形状的印记她牙一咬眼一闭,翻身躺倒。
大汪驾着机器围着郝运香转,让她一会儿仰面朝天一会儿俯冲地;两条腿一会儿让劈成个横“一”字儿,一会儿让合出个“一”字儿。郝运香哼都没哼一声儿全部照办。刚躺下那会儿,协们还起哄:“妹妹,这个姿势不吸睛啊。”等郝运香爬起来的时候协警们眼圈都红了,纷纷嗟叹这电视台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小李要拍社会广角,这集的主题讲的是一个大龄单身女武疯如何在社区的大力关爱下,由武变文,重新恢复理智。到了地儿小李和郝运香立时便被一大堆花枝招展的大妈们包了饺子。
听说电视台要来人,还有上镜机会,大妈们提前半个月开始着准备——穿什么、化哪种妆、谁能上谁不能上、谁该说谁不该说谁该多说几句谁该少说几句……简直活脱脱一场波澜壮阔的“战”,事先准备的台本根本派不上用场。小李见势头不妙,逮个机从大妈们的包围中钻出,找个地方猫着抽烟。留下郝运香扯直了子,一会儿安抚妆没化好的张大妈,一会儿又得撕扯开闹别扭的李大妈和王大妈。好不容易把大妈们的镜头都拍完了,太阳已经悬在了西天。
正主呢?正主还一个镜头没拍呢。“我在这里呢!”角落里轻轻踱出一个头发花白、面带沉静微笑的瘦小大姐。被大妈们吵得脑浆都炸裂的小李,一下便被正主的温和气质折服,赶紧走上前来将大姐扶到镜头跟前,面带微笑轻声细语地叮嘱大姐该做些什么。
刚才还乱成一锅粥的大妈们瞬时安静下来,彼此交换着意味深长的复杂眼色。
赵大妈停下补妆的手,瞪一眼王大妈:“你没跟他们交待花花得的是什么病?”
王大妈明显紧张起来,拽住身边的李大妈口吃起来:“我,我,我说了啊,要是男青年来的话,只要不冲花花笑就没事啊?”
李大妈一把推开王大妈:“你说了?你说给谁了?这小伙子不但笑了,都上手啦!”
举着大灯的郝运香不禁忐忑起来,她望向小李,小李一脸温柔地笑着,将将才把自己的左手从大姐肩头收回到镜头上。随着小李手的离去,镜头前的大姐身子挺得板直,扭了几扭,两只眼睛滴出水润的桃花,一丝儿涎水挂出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