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头应该是各位艺术家的餐厅兼起居室。一扇可折叠开合、仿明清镂空雕花的软曲屏将其与其他空间隔开。屏风上部和中部还搭了架子,摆着一些装饰物。郝运香走近去一瞧,有旧铁丝儿编的瓶、木棍缠着塑料扎的梅花、鱼骨头架子搭出来的宝船什么的,中一对五颜六色、像是被狂风吹得站立不稳的小人拥抱纠缠在一起看着可爱,郝运香不禁想端起来仔细瞅瞅。张阿姨端着一大盆粉肉刚好进来,一声断喝:“别上手,全是垃圾堆里捡来的破烂儿的,脏着呢!”吓得郝运香赶紧作罢。
张阿姨将肉放在当中的八仙桌上,抽出盆里的铁勺,沿着盆儿铛铛铛敲了起来,大声喊着“孩子们,吃饭了”。响声还没落地一个穿着白布大褂、黑抿裆裤和青布鞋,一脸红光满面、留着山胡子的老者一挑门帘,从外面走了进来。
“哎呦,齐老神仙,您老日精吸得可好?”
齐老神仙闻声讪笑着摸了摸胡子:“修炼修炼。”回完话,老就势蹭着墙根蹲了下去。张阿姨转过头冲郝运香挤了挤眼睛,小说道:“齐老神仙是道家高人,早晚饭都不吃,只吸日精月精。人带表,可每天我一敲饭盆老神仙都能准时出现。就这就比那些艺家孩子强不少。”齐老神仙摆摆手:“谬赞谬赞。日精月华。”“齐神仙,赶明儿有空去我儿子公司看看,指点一下。”齐老神仙不置否。“可不能让您白走一趟。”“哪里哪里。”
张阿姨出去端饭了,郝运香看着蹲在那里双目微闭似入定般齐老神仙,连忙递过去一个凳子:“您老请坐。”老神仙摇了摇头“人啊,本是天地间的一股灵气,尘世间的物件接触得越多,灵气越少。蹲着好,接地气。”
说话间,未来的艺术家们三三两两下了楼。打头的中年男子眼通红,面颊惨白,一头乱发,披着一件破旧的长睡衣,心不在踉踉跄跄地跌下了楼,摔进椅子里。身后跟着一男一女,男子身瘦削,长手长脚,光头下一对大眼火焰般炯炯冒光;身旁的女子润矮小,连头带脚套进一件自制的拖地白棉布袍子。远远看去,人像阿拉伯数字“10”般悠悠然踱下了楼,两人打从出现便1不0,0不离1,也不理任何人,自顾自窃窃私语。
这三人没一个跟站在桌子跟前的郝运香打招呼。正尴尬间,一个尖利的男声在二楼大呼着:“开饭了,小陶儿,卢果儿。”伴着声音,一个三十多岁、黑脸膛、方颌骨、笑眉笑眼的男子冲下楼,看见了不太自在的郝运香。他哈哈大笑着一把拉过郝运香的手,重重地握住:“新来的?怎么称呼?你叫我大刘吧,搞环保艺术的。”
郝运香忍住痛,自我介绍道:“您好,我叫郝运香,是简陆的朋友。”“好啊,以后互相多多关照。”说完拍了拍一直处于恍惚状最先下来的男子的肩膀:“赵大诗人,下半句还没想出来?”赵大诗人被他拍得晃了两晃,嗯哼了两声,嘴巴里捣鼓了一句谁也没听清楚的话。大刘又冲那对“10”促狭地挤了挤眼睛:“二位还不发喜糖?”1似笑非笑地咧了咧嘴,0狠狠地翻了个白眼。大刘浑不在意,又朝蹲在地上的齐老神仙作了个揖,这才坐到桌边。
张阿姨端着一大桶米饭进来了,身后跟着拿着碗筷的简陆和小巩。饭菜上了桌,张阿姨清点了下发现人数不对,她一把打掉大刘手里的粉蒸肉,嗔道“人都没齐你小子不准偷嘴”,仰起脖子冲二楼喊着:“小陶儿、果果儿、满丫头,快点啊,晚了就没喽!阿姨做的粉蒸肉,庆祝小陶儿开张大吉。”
伴着话音,楼梯上又下来两个男青年。一个黑瘦、浓眉细眼,鼻尖正中一颗大大的红亮粉刺,仿佛驮着泰山般塌肩弓腰,走得沉重缓慢。一个白胖面团脸,架一副厚厚的眼镜,脚步却轻盈,三两步抢下楼,一边吸溜鼻子,一边大赞好香好香。待众人坐定,各自打了招呼,简陆这才将郝运香介绍给大家,闹得张阿姨一个大红脸,忙给郝运香赔了不是。
简陆给郝运香简单地介绍了下各位艺术家。
“小陶,画家,野风画派,自学成才。”黑瘦的小陶冲郝运香的头顶方向皱了皱眉算是打了招呼。
“大刘……”
大刘连忙接道:“我们已经认识了。”
大刘身边的白面团冲郝运香招了招手:“我叫卢果,未来的时艺术大师。”郝运香困惑地拧起了眉头,卢果抬了抬下巴,加了句“就是Time-BasedArt,你应该关注一下,不久的将来肯定会名大噪。”
突然,苍白脸的中年男子猛一击额头,大喊一声“有了”,跌椅子。坐在他身边的小陶,单手一伸轻轻松松又把他提了上来。年男子挠挠乱发,冲众人点头致歉后,复又陷入沉思。小巩笑着说“他是野兽派诗人,老赵。”老赵没吭声。
简陆又指指一直远离众人、坐在西墙边长条椅上的1和0,说“这是焦阳和樊星……”说到这儿他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接去。瘦高的焦阳冲郝运香似笑非笑再次咧了咧嘴,圆润的樊星干连眼皮都没抬。
焦阳轻轻拍了拍樊星的肩膀,清了清嗓子,说:“我是山西大美术学院雕塑系的,她是芜湖师范大学工艺美术系的。现在我们人一个致力于明清木器艺术的研究,一个致力于中国传统纺织艺的研究。”
简陆这时接上来:“这边的四扇窗户、屏风和那边的青布帘子是他们二位的作品。”郝运香连忙啧啧称奇。焦阳的嘴巴这次冲郝香咧得大了一点儿,交叉起双臂,鼻尖遥点着自己的作品,说:“是阴阳和合窗,鄙人的原创,前无古人。”顺着焦阳的鼻尖,郝运仔细地端详起了窗户,两个半圆形的窗框似两撇括号,裹在括号间的小圆柱体们斜排出一个大的圆柱体。郝运香这才看明白,脸红,心下暗道原来是这么个阴阳和合窗。焦阳的鼻尖又左转,点青布大帘:“那是轱辘养心帘,皇家失传的样式。两幅帘子,没一半载是织不出来的。”坐在他身旁的樊星略略抿了抿嘴巴。
小陶终于忍不住了,喊道:“还吃不吃饭啊!”张阿姨连忙出打圆场:“吃吧吃吧,你们先别动,老人家先动。”齐老神仙站起来从身后掏出一只粗朴的深腰大盆,来到粉蒸肉前满满舀了一盆,上面再扣半勺豆角、半勺米饭,端着冒尖的大盆重又蹲回墙角,有滋有味地细嚼慢咽。郝运香吃惊地张大嘴,小声问简陆:“道士能吃肉?”“他是正一派的,能吃。”“能结婚?”“能结。”简陆一把将郝运香拉到身边,“别问那么多了,坐这儿吃饭。”
众人犹如关在栅栏后被激怒的斗牛,倒腾着手中的筷子蓄势待发。张阿姨又大喊一声:“别动!满丫头呢?”卢果回了一句:“她下午有party,打扮呢。”张阿姨这才挥舞着红斗篷,打开栅栏门:“吃吧吃吧。饿坏了都,睡一早上。我先走了,我还得去我儿子公司研究文件呢。”张阿姨摘了围裙,上下扑打一番,利利索索地走了。
郝运香还没坐定身子,眼前便唰地掠过一道黑影,待看清时,焦阳已然端着一大盘肉两碗饭回到西窗下樊星的身边。八仙桌上一众人等的筷子似蛟龙出洞、灵猿展臂,骤雨般密集地落向粉蒸肉。
野兽派诗人老赵眼光虽是迷离,出筷的速度、力度与准头却清晰明快;野风画派小陶上半身探出,大臂不动,小臂连着抓筷的右手保持钟摆的速度,呈八十度角两点一线始终摇摆在粉蒸肉与嘴巴之间;未来的时间艺术大师卢果两腮处鼓鼓囊囊,一张白圆的面团脸变成了粉红的倒三角;环保艺术家大刘尖尖的喉结随着吞咽,有规律地一上一下一下一上,半刻也没停过……郝运香眼看着冒尖的粉蒸肉变平、变塌,随时有见底的危险,多年培养出的跟风哄抢的习性岩浆般沸腾了起来。她抄起筷子对着一坨白晃晃颤巍巍的肉团直戳过去,眼前一花,筷子便戳了个空,只看见野兽派诗人舔了舔嘴角的油舌头。再一筷子!又走了个空!
卢果的倒三角左边比右边明显大了起来。
郝运香这下急了,半站起来,两眼锁定盆底硕果仅存的一大块好肉,丹田猛运一股真气至掌间,筷子挟着一股劲风奔肉而去。岂料另一双筷子从斜侧忽地杀出,郝运香运筷堪堪将至,肉早已被那双筷子夹起来。郝运香眼睛都气红了,正待发作,却见那双筷子在半空中一个翻转,将肉扣进了自己碗里。她抬眼一看,简陆冲她了个眼色,复又掉转腮帮子兴致勃勃重入战团。
多年来习惯单打独斗的郝运香心底的硬朗被简陆的这一筷子汪汪的好肉浸泡得柔软无比,一股酸气直直钻进她的鼻腔,无端地委屈,人也破天荒地矜持起来。她抿一小口肉瞅一眼简陆,一红晕自心房里生出,染红了脸颊、脖颈。
一刻钟的工夫,桌子上盆干碗净,吃无可吃,只好停箸。小带着郝运香上了楼,不准任何人前来窥探打扰,声称一个小时,多一个半小时之后,众人将会见识到他是如何将腐朽化为神奇。剩下齐老神仙蹲在一边施着古人的咽津法子,一口饭嘴里唾沫拌三十二下才能送入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