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不带钱味儿的理想
郝运香是个顶真实的人。理想是什么?她使劲打扫记忆深处角落,也想不起来。要不是为了自己的理想,她断断想不起如此尚的话题。哎,等等,理想这不就出现了嘛。自己可不就是为了想才要拍这个理想的嘛,可见这个理想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嘛。郝香的信心充足了那么一点点。
那么理想究竟是什么?郝运香一时咂摸得很清楚,一时又好咂摸得很模糊。细细回忆起来,她发现自己有过好多个理想:她吃胶皮糖;她想当领舞;她希望贾总一见到她便脸上开出红牡丹她想跟任重在一起;她想当编导;她想跟简陆在一起……这些理想有的实现了,有的还没实现。
思量下来,理想似乎不是个静态的东西,它随着成长与经历改变而不断变化着。可这些形态各异、目的不同、随时变化着的想到底该不该算理想?理想难道不该是个从一而终的东西吗?郝香想得再远一点,她想要是把这些理想归了包堆拢在一处,它总有个九九归一吧?这个“一”,不过是希望未来比现在和过去更好所以,理想应该是个好东西。
关于理想是什么,郝运香止步于此,她觉得她想清楚了理想。
接着,她开始思考什么是钱味儿。钱是个什么味儿?正经闻起来不过是股带着点铁锈酸的旧纸味道。好闻吗?不好闻。可谁要说不喜欢闻,那可是要遭郝运香一个大大的白眼。不缺的人自然不在乎也不清楚它究竟该是个啥味道。可郝运香知道,她也在乎。打小她便清楚,钱带着股饭菜的香甜味儿——有钱买药的时候,妈妈就能把萝卜烧出鸡丝味儿。
理想和钱,这两样东西分开来的时候都能算明白,待要合在一处时,郝运香的思绪便着实混乱起来。她隐约咂摸得出来,“不带钱味儿的理想”是个特别高尚的东西,可她心里对这个不带钱味儿很是踌躇。理想是为了过好生活。可这个“过”字和“好”字离了钱究竟能过好还是过不好?郝运香心里认定,没了钱理想过不好。她又不断拷问自己,为了钱才能过好的理想那能叫理想吗?
郝运香没日没夜地坐卧不宁,陷入这一大片思维的泥沼中无法自拔。早前建立起的那丝缕自信这会儿也烟消云散。片子的主题都点不明立不清,该如何往下走呢?走不下去也要走!她在自己那磨具盒子里迷了路,一圈又一圈地转,转出了一身汗,索性冲个凉水澡。
秋老虎已经走了。打开淋浴头,凉水柱子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身上,郝运香的心在疼痛中渐渐平静下来。七七说她只喜欢叔本华和萨特。叔本华和萨特?这两名字一出口便知道不是普通人。妈妈曾经说过,站在伟人的肩膀上才能看得更高、更远、更清楚。那她郝运香就爬上去,拨开云雾见真日。
郝运香在搜索页面那个长白条里先是打上“理想”二字,然后在“理想”前面不停变换主语——从叔本华、萨特搜到尼采、斯宾诺莎,又从笛卡尔、康德搜到了庄子、王阳明……郝运香是没有半点哲学素养与根基的,她关于理想的逻辑原本也只停留在明天要比过去和今天过得好,这种好到底该不该跟钱挂钩都还让她迷惑着。
而这些跨越种族、国界、时代的伟大的先哲们更是前后不一地在运香眼前织出一张大网,头顶着天,脚踩不着地。郝运香攀上了人的肩膀,却只看得清脚底下的三寸天地。
哲学真是一个神奇的东西,它能禁欲。先哲们说,“只有圣人可以离开洞穴”,“我们也能离开洞穴”,“我思故我在”,“存在就合理”,“自然即神化身”,“无用即为大用”,“存天理灭人欲”……郝运香背书的功夫最是了得,她耳边萦绕着这些后人们精简出来名言警句,惊奇地发现:自她开始搜索哲学的那天起,自己便不了——瓜子花生话梅糖也勾不出舌底的涎水。郝运香走在路边,像踩在小荷尖尖上,脑袋下垂,目光迷离,神思恍惚,整个人散出野猫般的神秘慵懒。
叶博士瞅着楚楚可怜的郝运香,体内一股怜爱膨胀起来,他问“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烦心的事?”
郝运香确实很烦心,因为先哲们只谈欲望不谈钱。她反问道“叶博士,理想该不该带着钱味儿?”
叶博士对这个问题猝不及防。他虽然熟读《西方经济学》,却没思考过郝运香提出来的问题。他捋捋头发,思忖片刻,问:“你么会想起来研究这个?”
郝运香说:“我要拍个片子。可我想不通这个片子的主题。”
叶博士说:“谁让你拍的呢?”
郝运香想了想,说:“领导让我拍的。”
叶博士放下心来,简短地总结道:“拍领导想要的片子,主题重要。”
叶博士直白有力的答案像一只鸡蛋,囫囵塞进了郝运香的咽喉她想反驳却又觉得不无道理。可谁又知道大学生电影节的领导们要什么片子呢?
简陆却替郝运香十分着急。他一把拽住原地转圈圈的郝运香问:“你怎么还没开拍啊?”
郝运香说:“我不会拍啊。”
简陆说:“什么叫不会拍?”
郝运香的话匣子见了简陆后总是关不住,她将这几天的思索历程颠三倒四地告诉了简陆。简陆很是吃惊,他说:“就这三天的工夫,你看了那么多哲学书?”郝运香脸红了一下,她说:“我哪里有时间看得了那些厚本本,只不过搜索了一番名人名言。”
简陆气笑了,他说:“郝运香,拍普通人的片子给普通人看,你用不着站那么高。你从你自身想想。”
郝运香有点儿泄气:“就是站在自身的角度看不明白,我才想借借力爬高点儿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