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我”这一辈子
常听见人们说自己这一辈子怎样怎样。细究起来,一辈子也就是从两枚生殖细胞在极端偶然、任何外力也无法左右、神秘结合的那一刻开始,直到在狭义的生物学意义上各个重要人体器官的新陈代谢全部停止为止。
这应该是一个时间概念。
“我这一辈子”都在宇宙这个既无范围也不会停止的概念里,以序列的不可逆转的方式度过极其短暂的过去、现在以及将来。
当你开始审视这个序列的时候,你就会发现它其实具有一种一致且从不循环的悲剧性特征。所有在“我”身上发生过的,都只是这条既无限长又无限短的线性序列里一个个不可逆转的元素,各个元素的出现以及排列组合的顺序至关重要。作为被这些元素作用的“我”,却从没有任何机会去改变。
傅天爱的出现便是任重生命元素周期表发生一系列不可逆的排列组合变化的开始。她的出现如此偶然,却又不可逆转地必然。任重从没想过,假如傅天爱不是出现在他情窦初开的十七岁,而是出现在他阅历渐成的二十七岁时,那会是一种什么情形?又假如奥巴马关于“Yes,we!”的演讲出现在傅天爱得到她认为理所当本该属于她的主任位置之后,那傅天爱与任重的生命元素周期表排列组合又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形?
现阶段,任重和傅天爱都没有时间思考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天爱忙着复习英语,查找美国大学的入学申请条件,借以熄灭自她成熟后时不时便烤得她焦躁难安的那把火;任重则忙于查找治男性不孕不育的靠谱专科医院,好点燃自打他成熟后便一直照亮生命路程的火一般的傅天爱。
最终通过百度,任重选择了一家著名的专治不孕不育的私立院。虽然在网上病友的一片表扬以及感谢声中夹杂着一两篇痛斥医院是莆田系黑医院的血泪文章,任重却不以为然:谁说莆田系非得是黑医院?英雄不问出处,保不齐是竞争对手眼红放出来的幕弹,且该院独有的“精液脱落细胞学”三个小时便能看透男性育症。
满头银丝、笑容和蔼的主治大夫一看到任重踏进诊室,便抬头冲他温暖地笑了一笑,两只大大的鼻孔修理得干干净净。任重修剪鼻毛的男士有着无以名状的好感,这点当然来自其母亲唐女从小悉心的教养。
任重觉得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
主治大夫询问了任重的家族病史后,便问他近年来的健康体报告如何。任重快三年没参加单位体检了——第一年恰好出差,二年恰好看见傅天爱网络直播的大型订婚酒会,更是没了心思。
主治大夫听闻,摇了摇头,说:“年轻人要注意保养身体啊。先做个全身体检。男性不育的原因很多,成因更是复杂。等体检告出来后,你再带着你太太一起过来。”
“不不不,先做我的。”
主治大夫会心地看了一眼任重,说:“哦,没有问题。这一个拜有没有跟你太太发生过关系?”
任重摇了摇头。傅天爱最近忙得很,没有时间跟他发生关系。
主治大夫给任重开了一小沓报告单:“先去做检查,七天后拿到结果再说。”
“七天?不是三个小时后就能拿到结果吗?”
“年轻人,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们对病因的诊断必须建立在详实的病理数据之上,这样才能有的放矢,快速有效提高治愈率。去吧,去吧。精液检查需要提供三次样本,年轻人,你可以的。”
七天后,任重又坐在主治大夫对面,递上所有的检查报告。主治大夫戴上玳瑁眼镜,笑眯眯地快速翻看着。翻到其中一页时,他的速度明显变慢,待这页翻过去后,想想又翻了回来,眼睛从玳瑁眼镜上边框处冒出,看几眼报告,再看几眼任重。任重的心被医生这几眼盯出了淋漓冷汗,不禁问道:“是我有问题?”
“年轻人,一个人来的?”
“是。”
“最近肠胃有没有不舒服?”
“我有慢性胃炎,还有痔疮。胃炎最近没犯,痔疮倒是犯了,有点便血。”
“哦。”医生沉吟着,两只手指慢慢转动着手里的笔。
“大夫,我到底有毛病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