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藤蔓
叶博士光着左脚,傍着被子,半躺在郝运香的小**看新闻联播。叶博士闲暇时只有两个爱好——看新闻联播和学习《西方经济学》——他打定主意要将这两个实用性颇高的爱好传承给郝运香。刚喝进去的青菜香菇肉丝面线从胃里冒出汩汩暖意,小小的台灯晕染出淡淡的金黄色光圈,将郝运香温温柔柔地笼了进去。电视里的世界正被火灾洪水枪战挟裹着苟延残喘,衬得郝运香的小屋越发显出一股难得的现世里的安稳。
郝运香则倚在小饭桌旁给叶博士补袜子。她原本是个最注重实用性的人,但她仍然打不起精神看新闻联播,也不想学习《西方经济学》。如果不是在叶博士的强烈要求下,她甚至根本不想给他补袜子。
郝运香也搞不清楚,为什么单单给叶博士补袜子时心里是如此烦躁。她补过很多只袜子,妈妈的、爸爸的、弟弟郝运来的和她自己的。破袜子都是一样,穿得年代久了,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袜口卷边抽丝,袜跟脆薄如纸,袜子头被脚趾顶出大小不一的破洞。这个活计要是细细做起来,得先把袜口抽头的丝剪断,线头挑进织边里,卷起来,用最小号的针锁个边。然后将颜色类似的棉布旧衣剪下一块跟袜跟大小一致的,用中号针密密地缝上去。最后,再一样颜色的粗棉线将袜子头的破洞仔细补牢。这样一来,破袜子会再次焕发青春,继续为主人服务好些年。
郝运香很喜欢补袜子。每当她补袜子的时候,心里都有一股实的安稳与自在。可今晚她拿着叶博士的袜子,却是浑身不自在穿针引线了半天都是做做样子。袜子上的那个破洞里似乎长满獠牙她迟迟不敢下第一针。是她不喜欢补袜子了?还是她不想给叶博补袜子?想到这层,郝运香倒抽一口凉气,心虚地瞟了一眼躺在上的叶博士。
叶博士光着的左脚高高翘起,二拇脚趾头比大拇脚趾头长出寸有余。相书上讲这种二脚趾山头般高高顶出的脚叫希腊脚,长种脚的人头脑都比一般人聪明。而且这只脚的主人现下正攀爬在生巅峰的半山腰呢。可即便是如此具有实用性的脚,郝运香看着没得到半点安慰,想想日后几十年的岁月里,都要听着新闻联播这只脚补袜子,完了再一起学习《西方经济学》,郝运香浑身的血结成一块,冒出阵阵寒气。
她着实迷惑起来——到底是寻个脚力旺的人一起攀登人生顶省点事好?还是找个自己喜欢的人一起负重爬坡费点事好?理智诉她选第一种,可情感毫不犹豫地将她推向第二种。郝运香的思还上升不到理智与情感这样高深的层面。她知道叶博士是个好男人可她真的很犯愁——她连袜子都不想给他补,能跟他手挽手一起登人生巅峰吗?如果攀登起来是这样的烦躁,倒真不如一个人爬来痛快。
此时的叶博士却从心底里满意地舒出一口长气:老话还是没的,丑妻薄地家中宝啊!再说郝运香也不丑。哎,她要是北京人有套陪嫁房那才算是真正的一段佳缘。想到此处,叶博士的心又隐抽搐起来。他瞟了一眼安静地坐在身旁的郝运香,一只手拿着针一只手提着袜边,灯影将她的轮廓剪得温暖又淳朴。叶博士的心瞬时又舒展开来。
有房的老姑娘还没受够吗?一套房能抵得过一世搂着块翻白眼的劈柴棒子的窝心气吗?他好歹也是当年福建省的二甲第三名进士,小小一套北京的房子岂在话下?他是鲲鹏,志在千里的呀。想到此处,胸中陡然生出万丈的英雄豪气:我便生不出广厦万间,难道一间给自己的妻儿也谋求不来吗?叶博士噌的一下坐起来,探过半个身子将郝运香搂进怀中,一颗心怦怦地剧烈跳动着,带着怀里的郝运香也微微颤抖起来。
“叮铃铃”,郝运香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她如释重负,迫不及待地推开叶博士,迅速接起电话,大学同学小刘激动到嘶哑的声音在电话那头炸了开来:“死人,我给你发了那么多短信怎么不理我?你干什么呢?大消息,重磅消息你要不要听?任重和傅天爱离婚了。”“什么?你说什么?”“任!重!离!婚!了!”“怎么可能?”“这年头有什么不可能的!哈哈哈。”“你听谁说的?”“傅天爱舅母的儿子的哥们儿和我三表叔家的女儿正处朋友呢。傅天爱舅母说的,千真万确,边说边骂任重。说任重没良心,还把傅天爱的名字从房产证上拿下去了。呵呵,我就说嘛,天下哪有免费的大餐吃。”
当啷一声,郝运香的手机摔在了地上。
叶博士看着郝运香一张脸阴晴不定,由白转红最后渐渐发紫,心下紧张起来:难道家里出事了?父母哪一方生大病?她母亲可是没有工作的。想到此处,他心里也是吃紧得很,伸手推了推郝运香,问:“出事了?是家里出事了吗?那也别摔手机呀。”
郝运香转过头来盯着对面的叶博士,一双瞳仁儿却茫茫然散向其身后那条直通向四环边的大道。傅天爱在任重心里是个什么样的存在郝运香最清楚,肯定是出了了不得的大事,否则任重绝对不会跟傅天爱离婚。不行,她必须得赶过去看看任重。
她站起身,看也不看叶博士,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我现在必须出去一趟。你先躺着……要不,你先回去。”说完抓起包便打算出门。叶博士赶忙拦住她:“袜子。”郝运香这才反应过来刚才神思恍惚间许是抓了抓脑袋,不知怎么的就将叶博士的袜子在了耳朵上。她一把扯下袜子连针带线隔空抛过去。叶博士接住子时,郝运香已经打开了房门。看着她的背影,叶博士心一横,牙咬断,喊道:“你,你,咱妈身体没事吧?”原本以为“咱妈”字劈空甩出去便会跳着脚欣喜若狂的郝运香早已了无踪影。
半个小时后,郝运香站在任重家门口。她定定心神,伸手打按门铃,却发现房门根本没锁。郝运香走进去,里面黑黢黢的,无声息,一股成分极其复杂的好似有机老肥沤着动物腐肉的异臭面而来,郝运香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她走进客厅,里面的家具基本都被搬到傅天爱的新住处了,得空**阴森。地上散乱地扔着方便面碗、一次性筷子、酒瓶子、服、鞋子以及各类纸张。屋子中央只摆了一张欧式大靠背椅,斑月影从紧闭的窗帘后面钻进来,将靠背椅无限延展,张牙舞爪的影弥漫进空房间的各个角落。
“你来了。”一个喉头伴着丝丝拉拉痰声的声音不知道从脚下哪个角落悠悠响起。郝运香一个激灵,惨叫一声。“别怕。”落地打开了,昏暗的灯光里,只见任重盘着腿坐在墙根,左手边摆了只带盖大碗、一个秀气的酱菜坛,右手边摆了一只描金的小黑盒子一瓶花雕。他冲郝运香咧了咧嘴:“坐。陪我喝两口,顺便尝尝我做的菜。”任重嘶哑的嗓音里带着一股梦魇般的不可抗拒,郝运香坐在任重身边。
任重眯起双眼,举起带盖大碗,说:“听。”郝运香竖起耳朵只听见零星的车轮刮擦马路的声音。任重敲了敲那只带盖大碗,运香只好俯下身将耳朵凑过去,里面传出细微的噼啪声。看着郝香疑惑的表情,任重开心地哈哈大笑,暴突的颧骨几乎将脸皮刺破他伸出鸟爪般的手揭开盖子——无数只银色小虾汪在暗红色的液里扭动翻滚,间或一两只强壮的“啪”一声蹦出来,随即又“噼”
一下跌落回去。
任重小心地盖好盖子:“它们还没醉,现在不能吃。不过这个能吃,下酒一级棒。你尝尝。”任重将酱菜坛子捧到郝运香面前。黄褐色的不明**里泡着一只只黑乎乎的东西,似乎是某种昆虫,散发出浓烈的糟毛豆的味道。郝运香壮起胆子捻一只出来,问:“这是什么?”“Americockroach,货真价实的美洲大蠊,好不容易才搞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