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荒废……我的名……”
“现在你还记得你的名字,可是有一天你会忘掉的。”黑骑士冷漠地说。
他看了看钉在王座上的荒废,不再对它有任何兴趣,调转了马头。
“别,别走……求……你……”
坟墓逐渐吞噬了绝望的哀求。
黑骑士离开了国王的坟墓,他站在山顶,想了很久,然后驾马向南方的森林而去。
3
他绕开了黑巫女们的森林,也避开了白巫女们的势力范围。他不惧怕她们,既不惧怕黑色长袍,也不惧怕白色长裙,他不惧怕巫女们的巫术。他只是想避开某些东西,比如说被安抚的死亡,让一切寂静的巫唱,或者还要加上巫女们的哭泣。
黑骑士避开了巫女们,悄悄进入了灰树林。
他在第三个傍晚来到了那口深井旁。往下看去,井水深不见底,好像潜藏着无穷的黑暗,如果他不是代表死亡的黑骑士,那他也一定会感觉不安。他看见了看守深井的那名瞎巫女。她又老又瞎,一个人住在这片荒凉的灰树林里。这个女人看起来已经非常苍老,双手的手指仿佛秋天的枯枝,她的灰色长袍裹着枯瘦的身体,头发已经全都变成了灰白色,一直拖到了地上,不过好像不久前梳理过了,头发里看不见植物的种子、干裂的泥土和鸟的羽毛。有一根红色的丝带绾起了灰白色的长发。
他看了她很久。
“据说世界上最有智慧的巫女是个瞎子,但她却能解答所有的问题。”黑骑士说,“我有个问题要问你。很久前我曾经认识一名见习巫女,她的名字叫少女灰。请问,她现在在哪里?”
瞎巫女浑身都颤抖了起来。她抬起头,用瞎掉的眼睛望着黑骑士。
“再也没有少女灰了,她早就死在了过去的岁月里。现在只有瞎巫女。”
黑骑士静静地看着瞎巫女,看她满是皱纹的脸,看她深陷的眼窝,看她经历了苦痛的人生。
“我们很久没见了。有时我仍然能想起遇见你们的那个晚上。那时,你们三个都非常年轻,就跟刚从树枝上摘下的小苹果一样。”
“你和他一直在一起,他还好吗?”
“你是指小秤砣吗?作为世界上最有钱的侏儒,我不觉得他有什么不好的。他和以前相比,变得更有钱了。”黑骑士说,“当然,他还是孤身一人,没有朋友,也不相信任何人,这是不会变的。”
“是他让你来找我的?”
“侏儒他永远、永远、永远不会提出这个要求。他既不会让我来看你,也不会告诉别人自己内心的想法。”黑骑士说,“如果少女灰已经在过去的岁月里死掉了,那么过去那个小秤砣也被活埋在钱堆里了。”
“那么你来干什么?”瞎巫女冷笑,“走亲访友,还是你打算连我也杀了?”
“我没有必要杀你,如果想杀你,你在那个晚上就死了。”黑骑士漠然说,“我只是代替小秤砣来看你。”
“你什么意思?”
“我和侏儒签订了契约,从那时开始,我获得了他的一部分生命、情感和记忆。”黑骑士说,“这些里面就包括他对你的感情。我想他永远不会告诉你,他曾经把你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在我还不是黑骑士的时候,我曾有过相似的感情。所以我理解他。从某种程度来说,怀有这部分情感的我,仿佛就是年轻时的小秤砣。所以现在在你面前的,与其说是黑骑士,不如说是年轻时的侏儒。他永远不会告诉你,所以我来代替他,告诉你他那时对你怀有的爱意。”
瞎巫女沉默了很久,泪水从眼窝里流到了她的脖子上。
“只是这样?”
“这份感情已经不存在了。”黑骑士平静地说,“那时的小秤砣爱她胜过自己生命的,是过去那个见习巫女少女灰。而你也说了,少女灰已经死在了过去的岁月里。所以侏儒只是爱着一个已经死掉的人。作为他的朋友,我很同情他,我觉得他像你一样可怜。”
“可怜?”瞎巫女忽然大笑起来,“你有什么资格来可怜我们?谁才是真正可怜的人?即便你成了死亡的坐骑,即便你近乎永生不死,可是你失去了自己的一切,你奉献了自己的人性,只能像鬼魂一样活在这个世界上!而你却说我们可怜?”
灰树林里回**着瞎巫女声嘶力竭的狂笑声,群鸦被惊醒了,乘着笑声飞上夜空。
“关于我,你还知道些什么?”黑骑士问。
“我知道你穿过了黑门。”瞎巫女说,“但是黑门并没有实现你的愿望。”
黑骑士低头思索了一会儿,就像是一个失去记忆的人在回想过去,一个失去爱人的人在回忆爱人。
“是的,我穿过了黑门。”他说,“现在我知道我要去哪里了。”
“你要去哪里?”
“过去。”黑骑士说。
“过去是我们不可能回去的地方,就像瞎子没有办法重新看见光明,就像年老的人再也没有了青春。但我并不后悔我做过的事。”
瞎巫女抬起脸,拨开覆在脸上的头发,露出瞎掉的眼睛。
“黑骑士,你有没有后悔过?”
黑骑士望着深井,想了一会儿。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已经见过你。我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