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部分真相之中(一)
再回水原市,是两天后。
范湉在医院照顾老马,局里也根据实际情况,给她多批了一个星期的假,宁芷也有三天假。
在洲地那几天又饿又冻,还有超出承受范围的高压,所以宁芷回到家便开始发烧。
周康听说她被持枪劫持的事,来过一次,欲言又止。他坐在床边低头削苹果,头顶有亮灿灿的东西闪过,削好的苹果递过来时,宁芷才看清那是白头发。
周康年纪不算小,五十出头,再过几年就到退休的年纪,可对待法医这份工作热忱不减。
家里没出事以前,他过来家里总会带几斤大骨,不能喝酒,他和她爸就煮汤论英雄,讲案子讲尸体,听得宁芷热血沸腾,死活要报法医学。到现在,过去十年,他们不再年轻,也失去了那份乐趣。
“耳朵好点没,医生怎么说?”
“暂时性耳鸣,休息一阵子就好。”
“那就好,那就好。”他重复着说一遍,起身时手掌撑着大腿才站起来,有几分自嘲的意味,“这腿脚大不如从前,坐得久不活动,起来都是麻的,我还行,你周婶照顾着,也不知老宁怎么样?”
宁芷看着他不说话,他品出几分尴尬,搓着腿,又瞧见客厅里忙前忙后的江桓,心里还是舒坦不少。
宁芷吃过不少苦,她妈刚去世那会儿,人不大,没钱又不想靠她爸,竟和她爸借了一千块钱,买辆三轮车学人捣腾电瓶。那时候没人干这个,她费劲地全城跑,开始信的人少,但也在三个月后,将钱如数奉还,还带来两箱水果。当时的宁芷黑瘦黑瘦的,她让她爸别再担心她。
高考前她又把经营三年的小店转手卖出去,单客户的联系方式就卖上大几万。
这五年里,她没说过到底经历着什么,只知朋友被害,男友离弃对她伤害不浅,好在现在一切都看似结束了。
“我回去了,后天元旦,你和江桓没什么事去我家过节,一起热闹热闹。”
“不了。”宁芷把被子卷起来,人也跟着坐直,“我和江桓回去看我爸。”
周康先是一愣,然后眯着眼笑。
江桓给她量过体温,确定退烧,才放她从被窝里出来。高烧两天,出过一身汗,泡过热水澡,整个人感觉舒服不少,身上的味道也没那么怪了。
吃过饭,江桓收拾厨房,而宁芷则把洲地一行的经过写成报告。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一趟回来,每个人都像被扒掉一层皮。连一向耍嬉皮的陈相正,都变得寡言少语。
也不知过了多久,江桓过来问她要不要喝牛奶时,她在文档上敲下最后一个字,扭头看他。
回来后,她坚持回家住,江桓不反对,耐着性子跟过来,把家从里到外地收拾一通。楼鱼的东西还在隔壁房间,和往常每一次离开一样,没有收拾,淘来的资料撒得到处都是,可宁芷知道他不会再回来了。江桓也这么觉得,但东西却没动分毫。
在医院那天,宁芷醒过来前,楼鱼找过江桓。两个人都很狼狈,楼鱼羽绒服上还有雪渣,江桓也没好到哪去,头发蓬乱,衣袖夹血。
江桓说的第一句话是“谢谢”。
楼鱼反而笑了,重复着说了两遍:“没意思,没意思。”
“江桓,咱们好友九年,我存什么心思你都知道,一年两年没回来,三年四年也没回来,我走心了,你反而回来了。没意思,太没意思了。”
江桓没阻断让他继续说下去。
“以前有私心,你的事我知道,我不说,她的事我知道,我也不说,隔在你们之前憋得我难受,想着你要是不回来,我占着她旁边那地儿心安理得。现在没我什么事了,我也该收拾收拾回国待一阵子。”
阳光晃得两个人都睁不开眼,江桓又听见楼鱼叹气声:“你也别得意,我也没输给你,我是败给宁芷,她这样一心一意地追凶,心无旁骛地等你,挺好的。”
江桓眼睛泛酸,顿了良久,才说:“东西给你留着,我不会欺负她,当然,也不会让你再想着回来。”
楼鱼拍拍他肩膀,然后捧腹笑,模样像几年前在课堂上一起和老师据理力争获胜时表现出来的那么开朗。
那天的阳光和现在很像,却也不同。
宁芷把电脑关上,扯着江桓走到衣柜前,拨开衣服将整个挡板推开,墙壁完整的样貌都了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