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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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多,路上人少车多,几个醉酒女孩一水儿的细长高跟鞋,相互搀扶着摇摇晃晃地穿过人行道。刘同坐在出租车里,默默望着窗外,这个时间点儿,城市的光影总会给刘同一种惆怅的感觉。
司机不大说话,调频广播里的广告没完没了地播着,在绿荫大道拐角的地方,刘同瞅见一小女孩的背影朝海岸去了。他缓缓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说:“师傅,您开车累了,会不会出现幻觉?”
“幻觉?”司机点了支烟,半个膀子搭在窗外,“可能有,有那么一丢丢。”
“经常有吗?”
“前些天,大概凌晨三点多……”司机扯开话匣子,“我一人开车走滨海大道,看见一只猫从天而降,只听“嘭”的一声,好家伙,撞我一玻璃血。我下车一看,你猜怎么着?原来是个西红柿,这他妈的,你说这幻觉厉害不?”
“那个时间,还有人往你车上丢西红柿?”
“不知道哪个王八蛋,总之人影都没见。”司机瞥了刘同一眼,“你也经常有幻觉?”
“有点儿。”
“严重吗?”
刘同笑说:“还好吧。”
“俗话说相由心生,那猫的事儿,后来我才想清楚,不久前我儿子养过一只,被过路车给碰死了。得嘞,您到了。”
汽车停在了海岸庄园门前,这是一片豪华别墅区,刘同大概是唯一一个
印住在这儿的工薪阶层,之所以如此,全都仰赖他的妻子齐小落。
刘同回到别墅,客厅留着灯,吧台上放着几碟儿菜,盖着盘子,看不到菜的内容。红酒瓶压着一纸条:老公,辛苦了,听到你在爆炸现场,我非常担心,还好没事儿。菜凉了就热一热,我先睡了,晚安。
刘同将菜放回冰箱,取了冰镇啤酒,喝了半瓶儿去冲澡,冰凉的水滴敲打身体,他闭起双眼,又想起那些死于非命的女孩,她们的面容那么鲜活,真的很难让人相信,她们都被杀死了,而且死得很难看。
蒋飞口中那个叫周宇的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为何要在尸体上刻五芒星?又为何要给尸体一束玫瑰?十几年前那四起案件和今天的案件到底有没有联系?假如是一人所为,作案手法为何会如此不同?迎春路上那家早茶店还在开吗?今天的受害人,是否也去过那家早茶店呢?
回到客厅,刘同打开电视机,繁花卫视正在重播晚间新闻,播报新闻的主持人正是妻子齐小落。自不待言,今天头条果然是儿童乐园发生的骚乱,小落面对镜头,十分严肃。刘同根本懒得听那些,他望着小落,她的短发又长了些,似乎还换了颜色。
刘同将剩下的半瓶啤酒喝干,转而躺在沙发上。从女儿去世后,他再也没去过二楼卧室,五年了,他一直睡在这儿。听着妻子的声音,刘同直勾勾望着天花板,他还在想那些问题,想来想去,无尽的忧虑涌上心头,他最担心的问题正如蒋飞所说,假如不能在短期内抓到凶手,他极有可能会继续作案。
刘同双目微合,回忆着脑海中的每个细节,从儿童乐园四周的监控来看,嫌疑人第一次进入监控画面的地方,是距正门五十米的碰碰车附近,他化装成小丑、背着玩具熊在人流中行进,最后抵达小丑娱乐会的活动区,即摩天轮下方的空地。安置好玩具熊后,他混入小丑队伍,进入监控盲区,而小丑们的衣服,无论款式还是颜色都大致相同,脸上的妆容虽有差异,但监控探头的分辨率有限,很难分辨,于是,他消失了。
玩具熊是事先藏在碰碰车附近的,这点可以肯定。技术组又排查了正、后门近三天的监控,根本没捕捉到玩具熊进场的画面。那么问题来了,玩具熊是咋进去的?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提前从乐园四周的栅栏外送进去的。法医钱华说,死者的死亡时间大概在两天前,正值盛夏,尸体迅速腐败,嫌疑人在玩具熊内填充大量活性炭,目的就是掩盖尸臭,以避免玩具熊被人发现。
据乐园管理方说,他们是五月中旬发布的招募公告,面向社会招募两百三十名小丑扮演者,六月一日早晨六点钟,志愿者们在乐园办公室外集合
化妆,工作时间从早上九点开始,到下午三点结束,酬劳每人一百元,外带一餐。
在园方提供的志愿者名单上,只有九十多位志愿者的姓名和电话号码,其余一百多人的信息为空白,经理承认这是他们工作上的失误。
以上每个细节都让刘同感到绝望,很显然,这是一个反侦察能力惊人的对手,无论监控也好、证物也罢,恐怕都没啥作用。
妻子播报结束后,另一位主持人开始说天气,她说未来几日,繁花市将出现连续高温。刘同越想越昏,迷迷糊糊就睡了。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儿童乐园只有自个儿,天空特别阴郁,还飘着小雨,一群黑色的鸟趴在摩天轮上,不知谁打了一枪,它们腾空而起,在天际盘旋,在某个瞬间幻化出一个黑色的五芒星图案。
突然,他听到对讲机传来哈小鹏的声音:“刘队,快看快看,地上有血。”
这是一道蜿蜒绵长的血迹,延伸至遥远的雾中,刘同寻迹而行,竟到了摩天轮下方的空地。他看到痛哭流涕的小落抱着女儿坐在地上,女儿满头是血,双目紧闭,就像睡着了一样。
“芊芊怎么了?”刘同问。
“别过来!”小落哭喊道。
“我问孩子怎么了?”
“孩子是我的,这与你无关!”
“把她给我,快给我!”
小落突然拿出一把刀:“再过来我死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