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曼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她当初见色起意强行將他收为弟子,本就是一场荒唐闹剧,也是以“色”待人。
她以为,他半推半就乐在其中,却原来在他心中这亦是一份屈辱。
“但是,”陈木话锋一转,“人心非石,岂能无情?数月相处,师父待我如何,弟子心中有数。您嘴上说著交易,却从未真正向弟子索取过什么。您將弟子当作传人,悉心教导,毫无保留。您为弟子炼器,呕心沥血,视若己出。”
“弟子若还是铁石心肠,还当师父的恩情是理所应当的交易,那弟子与禽兽何异?”
“最初的算计,是弟子的罪。今日的感恩,是弟子的心。若师父仍要追究弟子最初的用心,弟子甘愿受罚。但弟子斗胆,请师父信我此刻的肺腑之言!”
说完,他再次將额头重重叩在地上。
“咚!”
这一声,比先前两下更实。
柳曼踉蹌著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地上,手中的酒葫芦“哐当”一声掉在旁边。
半真半假。
原来这才是真相。
始於算计,终於真情。
这小子,竟是个如此通透,又如此坦荡的……混帐东西!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段时间的付出,並非没有回应。
自己以为在豢养一只漂亮的金丝雀,却不知不觉间竟是亲手为一只雏鹰磨利了爪牙。
而这只雏鹰在展翅之前,回头对她说了一声“谢谢”。
柳曼只觉得一股热流再也抑制不住从眼眶中汹涌而出。
她活了一百多年,从未在人前流过一滴泪,此刻却哭得像个孩子。
可她又觉得好笑。
自己留不住他。
他们的相识本就始於一场荒唐,此时虽有真情,但终究道不相同。
这只雏鹰的翅膀,已经被她亲手打磨得足够坚硬。
他的天空不应该只是这小小的炼器坊,而是更广阔的苍穹。
自己若是强行將他留在身边,那不是爱护,而是囚禁。是折断他的翅膀,毁了他的前程。
柳曼吸了吸鼻子,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將涌到眼眶的泪水和鼻涕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陈木身边,一把將他拽了起来,动作粗鲁至极。
“哭哭啼啼,像个娘们一样!像什么话!”她依旧是那副粗声粗气的样子,“给老娘站直了!堂堂男儿,跪在地上像什么样子!”
陈木被她拉起来:“师父……”
“师父什么师父!”柳曼伸出粗糙的手,胡乱地在他脸上抹了一把,將他的眼泪和鼻涕蹭得到处都是,“行了,別在这给老娘演苦情戏了。老娘不吃这一套!”
她別过头,不敢再看陈木那双眼睛,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再次崩溃。
“兵器已经炼好,老娘的本事,你也学得七七八八了。”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这师徒的缘分,也算是……尽了。”
陈木心中一颤:“师父,您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柳曼猛地转过头,脸上又恢復了那副不耐烦的神情,“意思就是,你可以滚蛋了!”
她伸手指著炼器坊的大门方向:“老娘这里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你当老娘这里是什么地方?是安乐乡不成?教会了徒弟,就该滚蛋了!还赖著想做什么?想吃老娘的,喝老娘的,一辈子不成?”
陈木嘴唇翕动想要辩解,却被柳曼劈头盖脸地打断。
“外门大比,就快到了罢?”她冷哼一声,“以你的天分,待在这外门,是屈才了。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在外门兴许还能横著走,可到了內门,就是给人提鞋都不配的货色!你不想往上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