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是一夜中最浓稠的时刻。村落仿佛被浸在冰冷的墨汁里,唯有东方天际那一线微不可察的鱼肚白,预示着漫长的黑夜即将走到尽头。
知玄紧紧抓附着高处的细枝,复眼警惕地监视着下方。赵乾加强后的困阵,如同一个无形的透明罩子,将整棵大树牢牢扣住。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灵力波动,每一次试图振动翅膀,都能感受到那股明显的阻滞感,仿佛陷入了粘稠的胶水。这阵法并不致命,却像一道精准的囚笼,将他这只“灵虫”的活动范围彻底限制在了树冠之内。
石屋方向,赵乾等人的气息不再刻意收敛,反而带着一种狩猎前的躁动与不耐。天一亮,便是图穷匕见之时。
不能再坐以待毙。知玄的意识飞速运转,如同精密的水流掠过每一片记忆的鹅卵石。属于“苍冥”的庞大战斗经验和知识库,此刻却难以首接应用。焚天煮海的神通?需要足以支撑的磅礴妖力。破碎虚空的遁术?这脆弱的蝉身连阵法的边界都穿不透。
他必须利用眼前唯一能利用的东西——这具蝉身的天赋,以及周围的环境。
他的感知再次细致地扫过树冠。叶片上的露珠,叶脉中流淌的汁液,树皮缝隙间寄生的菌类,还有那些同样被困在树上的、懵懂无知的夏虫同胞……一切看似平常的事物,都可能成为破局的关键。
他的注意力,最终停留在几片宽大的榆树叶上。夜露在叶面中心汇聚成一颗颗圆润的水珠,在愈发清晰的晨光中,晶莹剔透。这些露水,经由夜晚月华和草木精华的浸润,蕴含着最纯净的先天水灵之气,虽然极其稀薄,但对于此刻属性偏木、渴望生机滋养的知玄而言,是比草根更合适的补给。
他小心地爬过去,口器轻点,将冰凉的露水吸入体内。一股清流蔓延开来,滋润着干渴的经络,让他精神微微一振。同时,他察觉到身下的榆树,似乎也因为这困阵的压制,而显得有些“不适”。树木的生长依赖于与大地、阳光和空气的自由交流,这阵法隔绝内外,虽然主要针对灵体,但也无形中阻碍了树木本身的生机循环。
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他的意识。
这困阵的能量是均匀分布的,但它所禁锢的,并非死物。这棵生长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榆树,其庞大的根系深扎大地,枝叶舒展向天空,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活着的能量通道!阵法能困住试图穿越其边界的存在,但能否完全阻断一棵树本身固有的、与天地自然的能量交换?
如果……如果能将自己的气息,模拟得与这棵榆树无限接近,甚至暂时与之“同化”,是否能在阵法识别中,从“需要禁锢的灵虫”变成“阵法本身的一部分”?
这个想法极其冒险,需要对能量有着精微到极致的操控,更需要这棵老榆树本身不产生强烈的排斥。但这是目前唯一看似可行的出路。
知玄不再汲取露水,而是将全部意识沉静下来,尝试与身下的树枝建立更深层次的联系。他不再试图去“吸收”树的生机,而是去“感受”它——感受汁液在维管束中缓慢而有力的流动,感受叶片进行吐纳时与外界的气息交换,感受树根从大地深处汲取养分时那种沉稳而古老的韵律。
这是一种玄而又玄的状态,要求他彻底放下“苍冥”的骄傲和“知玄”的独立,将自己视为这棵大树上一片新生的叶子,一条细微的脉络。
渐渐地,他周身那微弱的气息开始发生变化,属于蝉的躁动与鲜活慢慢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老树树皮般的沉静、古朴。他翅膀上那些淡金色的纹路,在晨曦中似乎也黯淡下去,与粗糙的树皮颜色融为一体。
就在知玄全力尝试“同化”之时,村落的寂静再次被打破。
石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赵乾率先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三名同门。经过一夜的休整(或者说守候),他们个个精神,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轻松。与他们的从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些被从家中驱赶出来,聚集在空地上的村民。
村民们脸上写满了恐惧、麻木和彻夜未眠的疲惫。他们被勒令集中于此,美其名曰“观摩仙师布阵,以安民心”,实则是为了方便赵乾等人最后筛选“阵引”。林昊紧紧拉着妹妹小丫的手,挤在人群边缘,小脸苍白,嘴唇抿得发白,一双眼睛却不住地往那棵大树的方向瞟,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