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饿死的,可能是老死的。也可能是被人杀死的。”
“它很可怜。”我的女孩说。
那是个温暖的秋天,公园的草地上落满了一层橘黄色的树叶。女孩怀抱一捧又一捧的树叶,铺在流浪狗的身上,用枯叶把它埋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呀,叔叔?”
我想了一会儿。
“我没有名字。没有人叫过我的名字。”
“那我来给你起个名字吧。”她抬起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我,“叫你‘衣黑’好不好?”
“衣黑?”我看着她的小脸问。
“因为你穿着黑色的衣服呀。以后我就叫你‘衣黑’吧。”她看着我的眼睛说,“衣黑叔叔,我的名字叫白。”
3
她说了一小会儿话,有点喘不过气来了。我听见她像漏气的风箱那样喘气。机器屏幕上的心电图出现了一小段杂乱的波纹,仿佛钢琴师无法控制的颤音。我看了看心电图,没有说话。
“现在我也快要死了,衣黑。”她说,“还记得那时我叫你衣
黑叔叔么?你喜欢我那样叫你吗?”
“我不知道喜欢还是不喜欢,因为以前没有人这样叫过我。”
“那你把我当孩子看吗?那个时候?”
“你一直是我的女孩。”我说,“我没有别的亲人。”
她的脸上露出了欣慰和失望的表情,就像她十五岁那次一样。
那时我们认识了八年时间,她长个子,背唐诗,吃饭挑食,喜爱甜食,从一个洋娃娃一样的小姑娘,逐渐成为苗条敏感的女孩。我熟悉她生活里的一切,就好像那是我的生活。她会和我分享生活中任何事情,连和父母都不能说的秘密都会告诉我。她害怕做噩梦,以为那是真的会发生的事情。(我梦见衣黑叔叔把我扔在了垃圾堆里。我的猫抓伤了我的脸。妈妈再也不爱我了。)她一边哭一边把这些噩梦告诉我,然后忧心忡忡地说:“你不会把我丢在垃圾堆里的是吧,你会把我捡回来的吧?”她第一次来月经时很镇静地对我说:“我想我是哪里漏了。你不晕血吧,衣黑叔叔?”她讨厌班级里某个女生:“我跟你说,我就跟讨厌木瓜一样讨厌她,但是你别告诉别人哦。”
我常常在夜晚降临后,坐在小区里的木椅上,一只黄眼珠的黑猫有时会蹲在我旁边,因为地上有她撒的猫粮。我不知道怎么跟黑猫打招呼,黑猫们从来不叫我衣黑叔叔。我也从来不吃地上的猫粮。我坐在这张椅子上,只是因为这里能看见白的窗户。她的窗户亮着灯。我知道她在写作业,听歌,看小说,画画。而有的时候,她会打开窗户,叫我名字。
“衣黑叔叔,你还在那里吗?”
从十五岁开始,她逐渐收到了情书。我见过他们中的几个,按白的说法是“愚蠢的中学男生”。但是第一次收到情书,她还是很慌乱的。她把那封信藏在枕头下面。在我看来那并不是藏东西的好地方。后来她就自然多了,哪怕在课桌抽屉里收到巧克力也只是耸耸肩而已。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白问。
“据说这是表达感情的一种方式。这些男孩喜欢你。”我说,“这些愚蠢、邋遢、粗鲁的男孩,想要获得你的爱。”
“你知道什么是爱吗,衣黑?”
我们走在放学的路上。那是一段河边的小路,周围没有别人,那些男孩也没有变态到试图跟踪她,尽管他们都很想送她回家。当白的父母不再接送她上学放学之后,我就变成了她的同行人。每一天她都比前一天更加美丽。
“我不知道。”我说,“那好像是一种很复杂的感情。”
“你有没有爱过别人?”
“没有。”我说。
我没有爱过别人。
她停下来,转头看着我,拿手比画了一下。
“我比以前高多了。我都到你肩膀了。”她有点得意地说,“现在我们站在一起,我再也不像是小孩子了吧?以前你的年纪看上去
像我爸爸。我叫你叔叔的。”
“你叫我衣黑叔叔。”
“但是现在我长大了不是么?”
“在我眼里你并没有改变。”我说,“你还是那个被流浪狗吓哭的孩子。”
白生气了。她有两个星期没有理睬我。当她再次和我说话时,她告诉我她恋爱了,她选择了那个一直给她写情书的男孩,那个字写得最好看,看起来最不蠢的男孩。
这是她的初恋。两个学期后,他们分手了。
“我有些难过。”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