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你为什么和我的父母不一样?你为什么和我身边的每个人都不一样?为什么他们都不知道你在这里?为什么他们都看不见你?你为什么一直跟在我身边?为什么只有我可以和你说话?为什么只有我知道你的存在?你快把我弄疯了。我的心里都是你在说话。我快要透不过气来了。你不要再,不要再对我说这些了!”
她用力捂住耳朵,无助地哭了起来。我默默地站在她身边,想
要去帮她擦掉脸上的泪水,可是我的手指只是划过了它们。她说的对,我什么都做不到。
我和她不一样,我和她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不管我心里怎么想,我都无法和她在一起。我并不理解什么是爱。我并不懂得这种感情。我并不是她。我连我自己都不是。
我只是看着她哭泣。
“七岁以后,我们没有一天不是在一起的,我几乎无法想象没有你陪伴的日子,但是我们不能永远这样。没有人可以永远陪伴另一个人,也没有人能承受这种陪伴。”她说,“衣黑,我们最好分开一段时间。”
我没有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的心里空空****的,我感觉自己只剩下了一副空空的躯壳。
那天晚上,我望着她房间里的灯熄灭,然后我低下头,思考她说的话。我的内心渐渐生起了异样的感受。全部的世界都好像在我眼前摇晃了起来。水滴落在了椅子上。这样的天气居然还有露水,真是一件奇怪的事,后来我才发觉那不是露水。我想到白的哭泣。我不理解她为什么哭,我也不理解我自己为什么会难过。但是白说的是对的,没有人可以承受这种陪伴。
天亮时我离开了长椅。
我离开了白。
我和她分离了。此后的四十多年时间里,我们再也没有见面。
5
“我和那个男人纠缠了五年时间,我最好的五年完全耗费在没有希望的事情里。”她说,“当时我并没有这样觉得。当时我觉得这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我甚至连你的离开都没有在意。你走后我不习惯了一段时间,但同时又感到了自由。我把全部身心都投入到这段无望的感情里。那些年就跟坐过山车一样,过山车在某段时间爬到了顶点,然后就不停地往下滑去,一直往下滑去,像是要滑进地狱。”
衰老的白说。
“我没有办法离开他。我连我自己都要失去了。我没有了自己的生活。他想要我时,我就会不顾一切去他身边。他不想见我时,我每天都在以泪洗面。我谴责他,和他分手。我们分手了好几次,但我还是会回到他身边。他不会离婚,他只是喜欢我,却又不愿意和我在一起。后来他终于厌烦了。我也决定不再联系他。我删除了他一切的消息,我从他所在的城市搬走了。我再也不愿意回到过去。这就是我们的结局。”
白看着我的眼睛。
“那些夜晚,我痛苦得快要死掉了。我真的要死了。我需要你在我身边,衣黑。我无数次地祈求你仍然在我身边,有时我以为你就站在我背后,我转过头,可是你不在那里。你哪里都不在。后来
我想起来了,是我要和你分离的,是我赶走了你,一切都是我造成的。你走了,你从我身边离开了,你不再注视我,不再和我说话,你一切的痕迹都从我眼前消失了,就好像从来没有在我生命里出现过那样。我赶走了你。”
我摇了摇头。
“不,不是那样的。那时确实是到了一个分离的时刻。我本来可以不走的。不走是更容易的选择,就像孩子依恋母亲那样,是没有选择的选择。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会离开你。我不知道那会怎么样。我想,既然你已经不需要我,我也应该尝试自己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就跟所有活着的人一样,就跟所有孤独的人一样。那天夜里,我坐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注视着你窗口的灯光。灯光整夜没有熄灭。到了天明时,我做出了决定。”
“你走了。”
“是的,我走了。从离开你身边的那个时候开始,我就迷失了自己。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存在这个世界上。我为什么要在这里,为什么要陪伴在你的身边。现在我要去找到这个答案。”
“你找到了吗?你为什么一次都没有回来找过我?你为什么什么音信都没有?”
“因为既然要分离,就要彻底地分离。分离需要的不是距离,而是宁静。
“离开你以后,我像是幽灵一样行走在街道上。从一个街道走
到另一个街道,从一个人身边走到另一个人身边。我站在人群里,却像是站在没有人的行星。因为他们没有一个人能看见我,没有一个人知道我的存在。我看着他们大笑,悲伤,生气,喜悦,然而我只是从他们身边经过,像夜晚的风,像消散的声音。这里一切都和我没有关系。我去坟场里睡过一阵子,整夜坐在冰冷的墓碑上,我以为我是鬼魂,但是我没有看见过真正的魂灵,即便在满是死亡的坟地里也没有它们的影子。我觉得我并不是它们,因为我从来没有死过。我知道死亡意味着离开,它能带来悲伤的眼泪,它让人们觉得畏惧和痛苦。但是它同时结束了这种痛苦。如果分离是一种痛苦的话,那么我愿意用死亡来结束它。”
“那时我的心里也满是死亡。”白说,“有一段时间我一直在考虑自杀。我想过许多自杀的方式。我非常痛苦,但是没有人能理解这种苦难。”
我能够理解。因为那也是我的痛苦。
“如果你在的话,你会阻止我。我不知道你在哪里。我拿起了刀片,但在最后的时刻,我想到了你。我忽然大哭起来,有生以来从来没有这么伤心过。我觉得那样难过,我快死了,却没有看见你。不,我不要这样。我要像你在我身边时那样,就算现在只有我在这里,我也要活下去。于是我放下了刀片。我的精神几乎已经崩溃,我的身体已经垮了。我住进了医院。”
“我也想过死的方式。”我说,“有一天,我拿起了刀片,端
详了一会儿。旁边传来了嗤笑的声音。‘你这样是死不了的。’那个声音嘲笑说。这样,我遇到了第一个能够看见我的人。”
“他是谁?”
“我的朋友,我的导师。活在黑暗中的东西。”我说,“准确地说,他不是人类。他是一个吸血鬼。”
6
“你这样是死不了的。”他说。
那个嘲笑我的人,坐在另一块墓碑上。他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个营养不良的摇滚歌手,或者诗人,或者吉卜赛人,或者流浪汉。那块墓碑属于他的朋友,一个五十年前死掉的男人。
“你能看见我?”我说,“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