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我转过头,看见她微笑着看着我。
“你应该知道,这是一张电影海报吧?”她说。
“我没有看过这个电影。”我说。
“我们去看电影吧。”她说,“这样我们就知道到底是男主角傻,还是你更傻了。”
于是我们去看了第一场电影。
是我更傻。
这是我们看的第一场电影。后来我们看了很多场别的电影。后来我们不只是看电影,我们去博物馆,去话剧厅,去歌剧院,去芭蕾舞中心,去艺术展。我们在没有人的影院里看黑白时代的默片,坐在星空的穹顶下看星辰的变迁。在黎明到来前的,空空****的街道上漫步。她穿着灰色的长裙,灰色的裙裾在大雾的天气里,和雾气融为了一体。她牵着我的手穿越迷雾,走入熙熙攘攘的人群,走
入一个个白天和一片又一片深沉的夜色。
和她在一起时,我的心情平静,犹如回到了离开很久的家。我们可以一直交谈,因为除了对方以外,再也没有人可以听见自己的声音。我们也可以很久不说一句话,但却一直停留在对方身边。这大概是因为我们是同类,虽然我们一直回避了这个问题。
有一个晚上,我们走进一个深夜场的电影厅,蓝色的镭射光打在灰白色的宽幕上。一部谈不上剧情的爱情电影。女演员的轮廓有些像她。整个放映厅,除了我们以外,只有后排的一对少年情侣。他们并没有在欣赏电影,只是在亲热而已,像很多青春期的少男少女一样,他们总会在没有人的影院里疯狂**。我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但是她却一直看着他们,带着无法言喻的表情。她忽然抓紧了我的手。我感觉到异样,向后看去,发现那少年刚刚割开了年轻女孩的喉咙。他狂热而贪婪的目光,一直望着挣扎的少女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血浸到了我们脚下。他把刀丢到了地上。这时我的同伴走到了他身边,俯身对他说了句什么,那少年犹豫了一下,将刀捡了起来,然后跑出了电影院。
“刚才我告诉他,不要把杀人凶器丢在现场。”她说,“五条街以外有条运河,可以把刀扔进河里。”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问。
她没有说话,就这么看着我。我忽然明白过来,忽然明白过来
为什么她要保护他。
“我陪伴着他。”她说,“无论他是怎样的人,无论他对我怎样,无论他做了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他。对我来说,他就是我全部的世
界。”
“我知道。”
“有趣的是,我能看见他,我全心全意地陪伴着他。他却完全看不见我,他完全意识不到我的存在。”她的泪水盈出了眼睛,“我从他出生时就在他身边了,可是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他能听见你,不是么?”
“他以为那是他内心的声音。他以为那是他的直觉。”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电影放起了片尾曲。后排的尸体像我们一样沉默。在警笛声响起前我们离开了那里,走到五条街以外的,静谧的河岸。河水在月夜里像黑暗的丝绸那样流淌。
“我和你的情况有些不一样。”我说,“我陪伴的人可以看见我。她可以和我说话,我连名字都是她取的。她第一次看见我时,是七
岁。”
“你很幸运。”我的同类说,“你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幸运。这等于就是爱了。而不只是你在暗恋一个人。”
“我不理解这个词。”我说,“我一直在试图理解这个词的含义。”
“她给你起了什么?你的名字?”
“衣黑。”
“我连名字都没有。”
“如果你想要名字,我可以给你起一个。”我说,“我可以叫你灰裙。因为你的长裙是灰色的。”
“……你是多么的傻啊,衣黑,”她叹了口气,“这是不一样的。”
9
那个少年名字叫杰克,开膛手杰克的杰克,为了有所区别,后来人们叫他“割喉咙的杰克”。我们看见的是他的第一次谋杀。也许灰裙早有预感,因为作为陪在他身边的人,她一定早就感觉到他的异常。他对破坏的热衷,他对绝望的狂热,他对生命的漠然。他唯一**的时刻,就是割开受害者喉咙的一刻。但在日常生活里,他是个乖巧而平凡的年轻人。在第一次谋杀后,他平静了几年,长成了大人,成为一个普通的上班族。我想普通的办公室工作一定无法满足他。我和灰裙都在等待着他再次成为杰克的那个时刻。
在一个雨夜,他穿着雨衣走上街头,完成了第二次谋杀。这次死的是一个下夜班的女工。雨水冲刷掉了一切证据,我们站在凶杀现场,看着警察们徒劳无功地忙碌。过了半年,他割开了第三名受害者的喉咙。他成了连环杀手。人们是如此惧怕他,以至于一年四季,所有人都戴着厚厚的围巾。
有两次警察差一点抓住了他,但是灰裙提前通知了他。他几乎
和赶到的警察擦肩而过。我目睹了所有一切,但是我没有做任何事。他们不知道我,他们听不见我。
只有一次,杰克尾随一个苗条的女孩时,我没有像以往那样袖手旁观。那一瞬间,我以为我看见了白,但是她不是。我的白不在这个城市,我已经离开了白很远了,时间也过去了那么久。这个女孩不是白,她既无法看见我,也无法听见我,她只是孤单地走在没有人的街道上。
我挡在了她和杰克之间。杰克迟疑了,停下了脚步。女孩走到了有行人和路灯的地方,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