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书送给你。”
“妈妈说不要随便接受别人的礼物。”
“那就不要告诉她好了。这是我和你的秘密。”
男孩笑了起来,把书抱在怀里。
“很多字我还不认识,我会让妈妈读给我听的。”
老人们在屋里叫他的名字,有人往门口走来。
“我溜出来被发现啦。现在我要回去了,谢谢你送的书。”
他向我摇了摇手,转身跑回了房子里。
“你在跟谁说话?”有人问。
“没有,我在和自己说话。”男孩说。
我在窗口下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就走了。
我结束了短暂的新年旅行,回到了图书馆里,继续我的写作。
13
我写了其他几本书。除了童话书以外,我还以杰克为主角写了黑暗的犯罪小说,我像灰裙一样陪伴着杰克,目睹他犯下的一桩桩罪行。我还写了一本吸血鬼回忆录,主角是我的瘾君子导师,这是我对他的纪念方式。我还写了一些游记,以及在旅行时内心的思考。这些书有的获得了好评,有的则无人问津。
阅读研究了许多资料和书籍后,我的学生尝试定义我。
“伴侣。”他说,“古希腊人说这是一个人的另一个部分。灵魂伴侣来自生命的初始,本来应该两者合二为一,但是因为某些情况,最终分裂成两个不同的人,然而在心灵和精神上不可分离。在基督教义里,这样的存在就被解释为守护天使。他们相信每个人身边都存在一个守护天使。佛教经文里有相似的解释,这样的人被称为‘护法’,起着保护和持守的作用。如果你相信轮回,这种情况又可以解释为生死相依,也许你们前世就在一起,可是你们都忘记了。她有了新的人生,而你则因为过于眷恋过去,只能维持魂灵的形式。”
我已经开始写作我最后一本书。在最后的十几年里,我几乎都在写它。我写的不是别人的人生,而是我自己的,我写的不是别人的故事,而是我自己的。我写的不是别人,而是你。这不是爱情小说。世界上不存在这样的爱情。世界上不应该存在我这样的人生,也不应该存在这样形式的爱。起初我是这样认为的,但在漫长的写作过程中,我的存在却越来越真实,仿佛我的故事赋予了我生命、记忆和形体。我的生命来源于虚无,我的记忆来源于你,我的形体来自你的凝视。难道你不是这样的吗?难道我们不是同样的吗?你也来
源于虚无,现在的你来自我的记忆,你的形体在我的目光中显现。我们各自赋予了对方意义,我们又各自在寻找对方的意义。我重写了我的人生,因此它会比真实更为真实。从这一点上来说,我从来没有离开你,我们从来就没有彼此分离过,我们始终陪伴着对方。
我一直在写这本书,几乎没有间断过。我感觉时间已经所剩无几。而我要在时间结束前写完它。时间永远不是无限的,神灵也会苍老,小孩变成老人,空白的稿纸上写满了文字。我的学生也将成为作家,他会一直待在这个图书馆。但是我并不知道之后的事了。因为那一天,我停下了笔。我感到了死亡的临近,那不是我的死亡,那是我所陪伴的人的死亡。我感到了来自死亡的悲伤,好像天鹅收拢了黑色翅膀,好像万事万物都要沉睡了。那是所有的死亡,也是我的。
“你怎么了,我的老师?”
“我要走了。这次不回来了。”
“你不再写书了吗?”
“我所有的故事,都已经到了结尾的部分,现在我正在走向它。”我说,“我的时间到了。”
我和我的学生告别。我要回到我一直就想回去的那个人身边,我要像很多年前那样去陪伴她。图书馆所有的灯光都暗淡了。我合上书,站立在空无一人的黑暗里。然后我想到了离开前的那天晚上。
四十五年的时间好像只是一秒钟。我转身走向过往。
我沿着来时的路,一步步回到过去,一步比一步更接近她的身边。我向她所在的方向走了过去,就像很多年前那样,我从那些回忆中间走了过去。我的心平静而迫切。我知道她在等我的到来,而我的一生都在等待她。
于是我回到你身边。
14
我看着白。
“我上了年纪后,最难过的是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白说,“我的父母先去世了,然后是我的丈夫。他比我年龄大一些。我感到我只有我的孩子了。他长大了,离开了家,住到了外面,有了女朋友,恋爱和分手。他不想那么早结婚。他说想在结婚前,更多地看看这个世界。他成了一个摄影师。”
我看着白。她头靠在枕头上,说话声变得低沉。
“他喜欢去没人肯去的地方,那些危险的地方。他拍摄灾难发生后死亡的人们,因为战争失去子女的老人,快要饿死的婴儿,因为传染病而荒废的村庄,他拍摄的都是这个世界的伤口。有一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里的男人问我是不是他的妈妈。我说是的。那个男人把我孩子的死讯告诉我。我没有看见遗体,我只收到了骨
灰。他留下了很多照片,后来的时间里,我每天都在看他拍摄的那些照片。好像看着看着,他就会回来似的,好像那些照片,就是我的孩子。”
“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他。”我说,“我没有想过要保护他。”
“我没有要求你这样做。我没有道理要求你这样做。这不是你的责任。保护他的应该是我。我把骨灰埋在了花园里。这是我最后一个亲人。从此我就真正孤身一人了。”她说,“我又活了那么久,我自己也感到奇怪,我以为我三十岁就会死掉。可是我六十岁时,我还活着,一直到了现在。现在我感觉我快要死了。你也回来了,真好。我真高兴。这样我们就回到以前了,回到了一直有你陪伴的那段时间。那时,我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孤独。”
她的心跳趋于平缓,仿佛小船儿驶到了终点。她只是看着我。
“衣黑,我感谢你陪伴我。”她说,“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生命中。”
她闭上眼睛。我的小女孩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