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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雨娘(第2页)

祈雨娘在雨中驾驭着自己的身体,有的时候下的是小雨,有的时候下的是瓢泼大雨,有的时候雨水细密如丝。她的舞姿总是配合

着雨势,又或者是天降的雨,总是配合着这个跳舞的人,她仿佛通过操控自己的肢体,来操控着世间的雨。她的动作如果细慢,雨就温柔;她如果绵密,雨就屏蔽了天地;最癫狂的舞蹈会召唤来最癫狂的雨——如同天上的雨神都凭依着这个跳舞女人的心意。

先生打开自己的伞想去帮祈雨娘遮雨。祈雨时是不能被打扰的,祈雨娘不需要遮雨。我们只好告诉他。先生如果不信,可以问雨城。雨城是祈雨娘的女儿。

“她是你妈妈?”先生问雨城。雨城慢慢点了点头。

“雨城的祈雨娘和日本的扫晴娘很像呢。有一首关于扫晴娘的童谣。”他念给我们听,

“扫晴娘,扫晴娘,但愿明天是个好天气。如果是这样,就给你个金铃铛。扫晴娘,扫晴娘,但愿明天是个好天气。如果是这样,就给你美味的酒。扫晴娘,扫晴娘,但愿明天是个好天气。如果不这样,就把你的头割下。”

最后一句有点吓人。大家不约而同看了看雨城。

雨城脸色一白,目光就低垂了下去。

没有人觉得先生会永远留在这个学校。他不是雨城人,也不像老先生是个下山还俗的老道。雨城说,先生许愿留下三年,带一届学生。等到新的师范生来到这个小城接替他为止。据说在南方的海

边,有一座刚造起来的城市。他也许会去那里。

先生来了以后,几乎就没有离开过,寒暑两假留下了,就连过年也没有离开。这里冬天有冬天的雨水,春天有春天的湿润,夏天有夏天的潮气,秋天有秋天的霜雨。这里有雨中跳舞的女人。

她祈求悲苦的雨,化成安详的雨;祈求受难的雨,化成温和的雨;祈求凄厉的雨,痛快下起;祈求郁结云端的不幸,化成连绵的雨水消逝;祈求这世间男女的离别伤悲,化成润泽祝福之雨水。雨水从天上下到地面,汇聚成河流的源头。这些河流一路向东,滋润着流经的所有土地。雨城是周围世界的雨眼,而祈雨娘,则在雨眼中舞蹈。

先生看了三年时间。到了第三年,我们这一班孩子的学业已经到了尾声。在领了初中毕业证后,有的足够年龄去当兵,有的会去外镇的工厂做学徒工,有的会成为河流上漂泊的年轻的渔民。女孩子会帮家里做事。很少有人会去下游的中学继续读书。有人说,祈雨娘的女儿是下一个祈雨娘。我学会了制作竹伞的手艺,并且做出了人生第一把青色的竹伞。在雨城离开修伞铺的时候,我把这把单薄的竹伞送给她。她会用它来遮雨,不管她在哪里。

先生走的那天,人们意外地看到了雨城。雨城带着自己的包裹,跟在先生身边。她的妈妈一直送他们到镇外的码头。她穿着祈雨的白裙。然而那天没有下雨,祈雨娘也没有跳舞。

雨城说,妈妈让她跟着先生去外面的城市,继续读书,读中学,

读大学。我远远地看见雨城在码头上和她妈妈告别,现在她的个子已经和祈雨娘差不多高。她上了船,打开那把青色的竹伞。先生和雨城的妈妈说了很久的话,很久以后,雨城的妈妈还是摇了摇头。先生提着行李上了甲板。我看着那把青色的竹伞,由船载着渐渐远去,融入了雾里。然后他们就离开了雨城。

雨城的妈妈没有离开。只有当她不再是祈雨的女人,她才能去别的地方,去和女儿在一起,去和她真正想在一起的人在一起。祈雨娘只有在最美好的岁月才能祈雨。不再是祈雨娘的女人,会褪去某种光彩,从此消失在平常街巷中,成为某户人家的普通妇人。人们并不因为她过去的身份而过多在意。事实上人们很快就会忘记上一代祈雨娘的模样。人们记得雨城母亲,因为她是雨城最后一个祈雨娘。

先生和雨城没有回来。祈雨娘仍然在祈雨,等待下一个祈雨娘的出现,然后,她就不用在雨中跳舞了。可是这么多年过去,除了她以外,没有人再拥有过祈雨的能力。也许是报纸和电视上说的那样,新的时代到来了,一切都在发生改变。

我们越来越少看见祈雨娘在雨中跳舞。因为雨城的雨水越来越少。越来越多外地人来到附近开山砍树,涸泽而渔。听说在河的下游筑起了发电的大坝,有一些像我们一样古老的城镇都搬空了。外来的施工队改变了雨城,他们架桥铺路,建造高楼。这些改变在几

年时间里渐渐发生。他们对祈雨娘的兴趣大过对祈雨的尊敬,仿佛是观看表演一样,兴高采烈地围在周围,破坏了我们关于祈雨的古老规矩。

一定是雨神发怒了。那一年连续下了半年的暴雨,冲垮了山路和河道。但暴雨无法阻止那些人,更多外地人出现在了雨城。于是,雨城的雨水就渐渐消失不见了。

雨水消失以后,雨具这一行就衰败了。和山里的竹林一起枯萎的,是我家的竹伞。我的父母关掉了修伞铺,把铺面转给了外来的商户。那些外来的商户用雨城的店面,开商场、发廊和卡拉OK厅。像我这样的年轻人,已经没有办法留在这个城市。于是我和很多伙伴一起,从码头坐船,去了下游的河城,再坐火车,到更繁华的城市。更繁华的城市需要我们这样的年轻人。我们能够提供廉价的力气。

我在工厂的流水线做过计件工,在建筑工地上搬过砖头,也扛过桶装的饮用水。待过的几个城市毫无例外地很少下雨。我的皮肤因为失去水分而干裂,粗糙的外表让我显得比实际年龄老了很多。只要有条件我一天可以洗三次澡,好让身体湿润一些,有几次因为这个被包工头赶走。半夜我睡在澡堂里,身边有同样皮肤干裂的女孩。

自从我们离开以后,雨城已经多年没有下雨。没有了雨水,雨城就不能住人了,那些外地人纷纷走了。留下一个破败和残缺的小城。没有了雨,就没有了祈雨娘。祈雨作为一种仪式已经消失。这已经无关紧要,听说河流的下游建造了大坝,这个地方会沉到水底。

在离开雨城以后,我去过下游的河城,但在那里的中学里没有雨城的名字。我路过先生的家乡,那里的空气里飘散着油墨的香味,有很多的书店和年轻的读书人,可是先生不在其中。后来我和很多年轻人去了那个异常年轻的南方城市,那里需要年轻人就仿佛下雨需要雨伞。我在那里没有遇到先生,没有遇到雨城和她妈妈。她们像是消失在我路过的每一座城市,我看不到她们。我还记得下雨的时候。当雨水消失以后,所有的雨水都在怀念雨城。

她的母亲出生在那个总是下雨的地方,她在童年时曾经梦想成为那个在雨中跳舞的人,雨城人叫这个跳舞者为祈雨娘。小城街头到处有卖用白布、炭木和稻草做出来的祈雨娘布偶,让人想起东瀛的晴天娃娃。不过这里是雨城,雨城的祈雨娘是独一无二的。“我想起了我的妈妈,”叫雨城的女孩说,“我常常记起她在雨中舞蹈的样子。”

“你妈妈的名字?”我问。

“我和别人一样,叫她祈雨娘。”雨城说。

“祈雨娘说,就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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