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从拱形石桥上走到河的另一边。夏天河边是谈情说爱的好地方,常被很多情侣占据。不过现在春寒料峭,路灯又远又暗,天黑后也没什么学生在河边背外语单词。倒是有微微的风掠过河面,一些水草样的植物不时拂动。
她慢慢走到河边,立在那里望向对面有灯光的地方。她穿着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很简单的白运动鞋,裹着灰外套的身子显得很单薄。后来,我们在河岸上坐了下来,就坐在岸边的木椅上。木椅旁的灌木抽着绿芽。女孩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稍稍弯腰,仿佛在仔细看着河水下面的景色,眼神茫然。
“在想电影?”我问。
“不,不是。”她说,“今天心情不好。”
“哦。”
我默然。
“看了电影反而好多了。”隔了很大一会儿,她说,“问你个事情可以么?”
“可以啊。”
“嗯……你失恋过没有?”
“……当然。”我说,“经常还没有开始就失恋了。”
“……”
“每次对方说对不起的时候,我就想起那句台词:Lovemeansneverhavingtosayyou'resorry.可惜一直没用上……”
我忽然感觉到有点异样,转过去看她时,发觉她的眼圈已经发红了。
“对不起,我只是在开玩笑……”
“没什么,不关你的事。”
她抽出手捂住眼睛上。很弱的吸气声。我则看着河面上月亮的倒影,倒影模模糊糊的。
“不想再哭了。一天两次已经够多了。”
“……三次也可以的。”
“……图书馆里的时候你就看见了吧……”
“那时我以为你在看悲剧小说。觉得女孩看《爱情故事》流泪是正常的。”我停了一下,问,“是因为感情问题?”
女孩很安静地点了点头。她安静了好一会儿。
“其实是昨天收到的分手信。不过之前已经冷淡很久了。晚上睡觉还没觉得什么,可是今天在图书馆里,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难过。觉得太委屈了。怎么会这样呢?怎么说分手就分手了呢?之前那些喜欢都到哪里去了?为什么我会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图书馆里呢?”
我不知道她是在问我,还是在自言自语。但我觉得我的心同样裂了开来。一个中意的女孩在谈论让她伤心的恋人,而我只是听众。那些话好像冰水一样灌入我心脏的裂口。
“原因是什么?性格不合?”我平静地问。
“我不知道。他提出来的。”女孩想了想,“应该不是性格不
合的原因。我们认识很久了。小学就在同一个学校,中学也是。虽然后来文理不同班,但始终很合拍,几乎没有谁对谁表白过,就自然走在了一起。家里住得也近,高中最后两年我常去他家复习功课的。性格上,他虽然有点大男子主义,却很照顾我。”
“那为什么分手?”
“大概上了不同的大学吧。他喜欢北方,而我高考却要回到这个城市。因为父母说总要回来的。于是我就考了回来。从小城市回到这里,感觉都不适应了……”
她还没有说完,可是一下子我全都明白过来了。他们为什么分手,我又为什么觉得她熟悉。我早就该知道这种感觉,早在看见她的那一刻时就应该知道。
“你是知更鸟的孩子吧?”我轻声说。
她怔了一下,脸向我转了过来,眼睛里带着些疑惑。但那疑惑很快消退了,她几乎立刻明白了这个称呼,眼睛都明亮了起来。
“是的,我是知更鸟的孩子。”女孩说,“我是知更鸟女孩。”
也只有知更鸟的后代能这么快理解这个名字的含义。她确实是的。她是知更鸟女孩。二十多年前,她的父母们接受某种上天的启示,接受了某种命运,离开了我现在所处的这个城市,背井离乡,迁徙去了别的什么地方,并在那些地方留下来,生活,组成家庭,生育后代。他们成为第一代的知更鸟。而他们的后代,就成了标准的知更鸟的孩子。这些孩子又接受了自身的命运,在长大后,总有一天
会离开那些地方,迁徙回这个原来的陌生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