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旧人憔悴
这件事情关涉重大,一失足便是千古恨,因此韩信一时间拿不定主意。他原本只想向世人证明自己的天才,现在这个目的基本已经达成,未料新的矛盾和痛苦又接踵而至。他从没想过要做一个忘恩负义之徒,即使他可以尽量在其他方面补偿汉王,但难免将来汉王会同他反目,这是他最不希望看到的。况且韩信平生志愿不过就是投到明主帐下,为其效犬马之劳,自己也得以建功立业,使自己名扬天下。他从来没有奢望自己据有整个天下,对天下万民的安危祸福负责,还要应对各种各样的忧烦、劳心之事,那不仅会让自己很累,而且还必然会面对很多无奈、痛苦的事情。如此一来,虽然表面看上去风光、惬意得很,其实再难得清闲,以至忧劳终老——那与自己的本性和初衷简直大相径庭。
不当家哪知道当家的难处,韩信现如今只是被一个齐国的事务纠葛就折磨得精疲力竭,生怕有什么闪失和不到的地方。他力求尽善尽美,所以绝不希望假使整个天下都交付到自己手中,归还天下人的却是一个让人失望的天下,“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权力意味着责任,权力越大须承担的责任也越大。然而如欲实现天下大治,那又绝不是区区韩信一己之力能企及的事情,也非一代人之力。就这一点而言,韩信非常清醒,他不愿成为一切利害与矛盾的焦点。
当然,韩信始终都在担心自己终有一个极其悲惨的下场,文种、白起乃至乐毅等人的前车之鉴已经深深地触动他的心。他也想过假使汉王将来真的不容自己,那就应该像名臣范蠡一样功成身退,携美人西施泛舟于江湖[11]。或恐那时也还未晚。
总之,韩信就是犹豫着拿不定主意。
几天以后,蒯通实在等得有些着急了,于是他便再次劝说韩信不要患得患失,做大事就应该当机立断,不要妇人之仁。“大王,那接受劝谏之人,当审时度势,无须犹疑;那成就大事之人,当看准时机,一意而行,绝不可拖泥带水。明达之士,当临事懂决断;瞻前顾后,则为君子所不取……若斤斤计较于一点小得失,而不顾成败兴亡的大利害,则即使明知可为之事,亦必难为或不为,甚或丧失机宜,如是这般,则百事之祸也……所谓事功者,难成而易败;时机者,难得而易失也;时乎时,焉得再来?诚望大王三思、三思……”
韩信仍旧默然不语,许久后,说道:“先生好意我心领,韩信乃大丈夫,安忍背汉?且我功高,汉王当不忍心夺我齐!‘牛为人任用,力尽犹不置其革’……纵令他夺我齐,韩信所有亦是汉王所赐,予之取之,韩信又何恨焉……”
“呵呵……”蒯通忍不住冷笑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当即便退出了韩信的寝宫。他自忖韩信将来必然会后悔,所以他不敢再在韩信帐下多待,以免韩信秋后算账。再说,参谋了此等机密大事,风声一旦走漏,会有亡家灭族之祸,难保韩信不会为求周全而杀人灭口。没几天,蒯通就悄悄地辞别了齐王府,化身为一个有些癫狂的巫师。小隐隐于林,大隐隐于市。
临此生死、荣辱交关的大事,韩信多么渴望身边能有一个像虞夫人那样的贤内助来帮自己拿主意,即使提些建议也好啊!
可是英乔多年来下落不明,娇美如花的云姬尽管大大地满足了韩信的虚荣心,但参决大事还不够格。为此,韩信心里特别苦恼。在旁的云姬看出了韩信的心事,于是便善解人意道:“大王,为何这几日你愁眉紧锁,让贱妾帮你分忧吧!”
韩信很不乐意她自称“贱妾”,作为自己心爱的人,她享有一切做人的自豪和尊严,哪怕在他面前也一样。于是韩信温柔道:“都数落你几次了,不可再自我轻贱。”云姬点头。韩信当即将她拥入怀中:“我意已决,刀山火海,你愿意跟我一同去闯吗?”
“我恨不能为大王分忧,我的荣华富贵都是大王给的,难道还会在乎自己的一条命吗?”
云姬说这话时一本正经,韩信感到非常惊异。他仔细地看了看云姬那双明亮的眼睛,透射出真诚和决绝,他把她紧紧地搂在怀中,语重心长道:“好,好!有你这句话,我此生便知足了,我要让你、让咱们风风光光一次……”
那些恼人的事情就暂且抛到脑后吧。韩信指的是要为她操办一次盛大的婚事,要让天底下所有的人都来艳羡他们的荣华和感情。他不在乎合不合时宜,人一辈子不就只图辉煌、极乐的一瞬间吗?
流星的魅人光华,正是它用生命换来的。
然而,正当齐王韩信的大婚之事在整个齐国传得沸沸扬扬时,满面风尘的英乔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来到齐都临淄。她一路上低调行事,就想给韩郎一个惊喜。听说大婚的事,英乔心头猛地一震,她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好夫君变心了。于是她先默默地和女儿寻了一家客栈住下,然后再探个究竟,她的自尊心一点不比韩郎弱。女儿生于汉元年前一年八月,此时已是汉五年的春天,这孩子已是虚岁有六,她的母亲给她取名叫韩草,也是英乔为了纪念当年她和夫君相亲相爱的一幕……
其实英乔可以理解男人的三妻四妾,就像她从前宽慰钟离眜时讲过的心里话。可是若换作她自己,一时有些难以接受要和其他的女人一同分享自己的男人,尤其是和那些让她感到自己青春已逝,无比自卑的女人。是的,她很要强,她这一辈子都很要强!她从前勉励自己的夫君建功立业是要强,她过去怕拖夫君后腿是要强,她现在嫉妒其他的女人也是要强。那种不值得自己珍视的爱,她宁肯舍弃不要,这就是她的性格,也是她的悲剧,她比其他女人都要自立,她可以一生不依附任何男人过活。
偌大一个临淄城哪里都充斥着繁华和热闹,可是英乔的心底却格外冷寂和凄凉,尤其更添不安,她的直觉已经告诉她——担心不是没有道理。英乔忍不住向城中的百姓打听齐王新妇的事情,那些曾经有缘一睹美人芳容的人对新王夫人赞不绝口,还不吝口舌地加以夸饰一番:“我们的新王夫人哪,那真是天上的仙女下凡也未必有她漂亮……她和我们大王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还不太懂事的小草哭着闹着要这要那,英乔竟一气之下失态地给了孩子几个巴掌,母亲的表情很是难看,吓得孩子果真不敢再哭闹了。
她们来到临淄城的第三天,英乔终于忍不住去了齐王府门口,那里正张灯结彩,好一派喜庆的景象。门口卫士的把守很严密,而英乔又不敢自称是齐王的原配夫人:一来怕招来别人的嘲笑,她如今已是这副不堪的模样,这仍是自尊心在作祟;二来更怕给自己的夫君丢脸,夫君要娶新人了,她若是当众大声嚷嚷岂不是要齐王好看吗……总之,英乔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进退,而这也是她作为一个女人的可怜又可敬之处。
英乔向齐王府里探头望去,里面的建筑气势恢宏、精致华美,她不禁想道:难道这应该是我一个乡下糟妇消受得起的福分吗?英乔还看到了齐王府中进进出出忙碌着的小婢女们,连她们都一个个生得如花似玉、美艳无比,更何况齐王新夫人呢?她一直以来虽然也偶闻韩郎在找寻自己,可是也许他更想找的是自己的骨肉呢?即使他真想要再见到她,可是以她今天的这副模样兴许会让他失望,说不定还会把韩郎吓一跳呢。
英乔又一次忍不住看了一下自己那双粗糙的双手,这是一面镜子,韶华易逝,岁月无情地夺走了她的青春。虽然她从来没有奢望过什么,但也不愿把自己不完美、有缺憾的一面展示给自己的爱人,那将是她一生的遗憾……
许久许久,英乔思量、犹豫再三,她和自己的爱人在这一点上还真是毫无二致——一遭遇感情问题便茫然无措。可是,她到底决定要回到自己的爱人身边去,她是多么想念他啊,正是因为这份刻骨的思念才令她如此快速地衰老,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她什么都不想管了,都顾不得了,只要那是自己的爱人就好,只要能再见到自己的爱人就心满意足了,尤其她应该为孩子着想,小草可是整天都盼望着爹爹的疼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