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谈兵论道
韩信因祸得福,重新燃起了人生的希望。只是好事多磨,没过几天,他居然也对这个乡巴佬刘邦彻底失望了。
韩信先是因为职务的关系结识了丞相萧何,萧何绝非凡类,不然四十出头的他也混不到相国的位置。他同韩信聊了区区数语,便对眼前这个英武果敢的小伙子产生了兴趣。萧何注意到作为一名管理后勤的治粟都尉,韩信不怎么关心钱粮、衣帛等账目,反而整天躲在公室内盯着一幅巨大的地图看,这令萧何更加好奇了。
一天,萧何趁公事寡淡的间隙悄悄地来到韩信的客室,手下人见相国到来正想回报韩都尉,可是却被萧何有意拦下了,他悄悄地来到了韩信的身边。
此时的韩信正神情专注地观察地图上的每一个小小的细部,并用心记住。萧何竭力忍着没有去打搅他,从韩都尉专注的眼神中,他觉出那其中必有他苦苦觅寻的东西……
“你看,这座山的主峰标识错了,它应该是在南而不是在西,北面的这条河应该离得也没这么远……”韩信突然大声道。显然,他已经觉察到屋子里多了一个人。
“怎么,韩都尉去过这一带?”萧何顺着韩信手指的地方看了一眼,忍不住问道。
“岂止是去过,当初我还在那里住过几晚呢!都是七八年前的事情了……”韩信仍然没有转头,也没有觉出来人有什么异样。
“佩服佩服!韩都尉真是胸中有天下啊!呵呵……”
这一回韩信觉出了异常,那种赞语可不是随便什么人能够说出来的,他急忙扭头去看,呀!原来是萧相国。“失礼失礼,竟是相国大人,这门卒是干什么吃的,居然都不通报一声,该打……”
“呵呵,都是本相的主意,不好意思惊扰了韩都尉的兴致啊!”
“哪里哪里!在下只是消遣,消遣而已!”
“哦?韩都尉谦虚了,真人面前还用得着卖关子吗,呵呵……不过本相很好奇,看韩都尉刚才如此入神,又是怎么晓得有人进来的呢?”
“不敢瞒相国,只是在下的直觉而已!”
“直——觉?”
“正是!这个可不好细讲,想来相国大人也该是有过这种体会。”
“嗯,经韩都尉这么一点,本相倒是有些明白了,的确不为向庸人道也……呵呵,韩都尉果乃神人……”
两人谈得兴起,韩信也不便再藏着掖着,对萧相国发起了牢骚:汉王真是大材小用。
“本相观韩都尉英武挺拔,难道韩都尉专长兵学吗?”
“相国大人慧眼,在下一心沙场扬名、建功立业!只是苦于不得重用,效死无门……”
“哦?既是这样,若韩都尉果有将帅之才,那本相自当不遗余力向汉王举荐,你且放心!”
“那就有劳相国大人一试在下深浅……”
韩信既如此自负,萧何也对他青眼有加,他赶紧请韩信坐定。其实,萧何对兵学也是外行,但是他自信能够明辨是非贤愚。
“请问韩都尉,法家之行于兵家,是否得其所宜?”
“回相国大人,兵家自是重法家之术,《孙子》‘令之以文,齐之以武’、太公《六韬》‘定名实,明赏罚’是也,《尉缭子》亦曰:‘号令明,法制审……明赏于前,决罚于后。’又谓用法当一视同仁:‘当杀而虽贵重必杀之,是刑上究也;赏及牛童马圉者,是赏下流也。’《孙膑兵法》:‘夫赏者,所以喜众,令士忘死也。罚者,所以正乱,令民畏上也’……但我兵家又绝不等同于法家,起码今日的兵家太过看重法家之术,算不得真正的兵家。法家之繁刑厚敛、刻薄寡恩,行于一时为易,效于一世则难!”
“请韩都尉不妨细言……”
“《孙子》道兵家之五事曰:‘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法在最末,不言而明。又《孙子》谓兵之‘七计’,也即是兵家取胜的七大要素:‘主孰有道?将孰有能?天地孰得?法令孰行?兵众孰强?士卒孰练?赏罚孰明?’法令居于其次……《吴子》亦道:‘若法令不明,赏罚不信,金之不止,鼓之不进,虽有百万,何益于用?’《六韬》则曰:‘刑繁则民忧,民忧则流亡’……”
对于法家的繁苛滥刑,韩信有切身体会,于是他便又跟萧何谈起了上次差点被杀的事,其实他的那点小过何至于死罪,强秦正是亡于繁苛滥刑。
“本相深以为然,今日我们且不可再重蹈秦人覆辙了,这可是我们当下治军的软肋!韩都尉有何良策?”
“回相国,其实这些都已经是前贤所讲论过的了,《吴子》道,‘法令省而不烦’,只是让士卒们明白最基本的赏罚原则就好,不可一味捆缚他们的手脚,使之畏首畏尾,唯恐动辄得咎,如此将帅何以得士卒死力,这仗还怎么打得赢?太公《六韬》也明示将帅应爱人如己,法内施情,‘赏罚如加于身,赋敛如取于己’;《尉缭子》亦道:‘先廉耻而后刑罚,先亲爱而后律其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