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世界被雨水包围,远山变成了雾景,近地变成了河流,教室门前变成了湖畔。多数孩子自出生以来,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雨。
何玉清来到苏庄小学的那一年,这个残败不堪的小学依旧还是作为镇小学的一个分支存在,但是它面临两年后被兼并的命运,这里已经连续多年没有出现学区统考的优秀学生了,教学质量严重下滑,无组织无纪律,老师都不愿意来这里教学。
开学第一天,何玉清就在学校最大的柳树上安上了一个大喇叭,然后放歌曲,各种歌曲轮换放,有“啦啦啦,我是卖报的小行家”“一把钢枪交给我”“常回家看看,回家看看”……一整天,人们都觉得这次开学和往常还真不一样了。
何玉清打算晚上在小学放电影。消息传开的时候,苏庄的人终于又有了一点生气,大家晚上聚集于此。难得的是,真的很少有这样的机会相聚,那些微小的希望,就这样被聚集起来了。那天放的电影没人记得,似乎只是在一个小小的电视机中闪过一些没有记忆的图像。可是大家真的觉得这次确实不一样了,整个学校怎么看上去那么好了。
毕业于苏庄小学的人接二连三地赶回来,开始演讲,开始说他们目前的生活,这些来自天南海北的人嘴里的红彤彤的远方就灌进我们这群渴望远方的人脑子中。
苏庄学生整体亮相那天,何玉清接到通知,让学生都去镇里中心小学领课本。那天是集镇的集市,人头攒动,交易一笔又一笔,何玉清带着苏庄的七十名学生,排成长长的纵队,每个学生都拿着雪白的化肥袋子,对叠后拿在右手中。他们浩浩****地穿越集镇街道时,收获了菜贩子的眼光,收获了行客的眼光,收获了其他学校校长、老师的眼光,连同那些每天给小摊小贩收取税务的工商局几个正在撕票的人都感叹了,这是苏庄小学啊,真是让人诧异。
何玉清最能耐的技术是裱字画,直到二十年后的今年,苏庄家家户户的字画都是何玉清裱出来的,你无需出任何费用,只用带上你买好的纸和画轴即可。他单独收拾出来一间荒废了很久的房子,用来裱字画。何玉清在苏庄小学的四年是惊天动地的四年,比如开始在学校举办篮球赛,开辟出成人组和学生组,使得整个镇里所有村的成年组都需要在苏庄这里一较高下,这样做的目的是让苏庄小学的名声迅速在所有人中传开。果然,何玉清在的四年时间里,全镇小学一到四年级的第一名都诞生在苏庄。
老何那么投入地去做一个校长,其实是在刻意去忘记他妻子离世的事实,这是他喝醉了之后无意中哭出来的。大雪封掉整座山的时候,似乎也封掉了生存的意念。那年开学的那一天,我们几乎是用手一边开路一边走到学校的。学校里新来的语文老师很张扬,围着铁炉子在那里拉二胡。晚上的时候,意外发生了,几名老师喝醉了,铁炉子倒下直接砸在了新来的语文老师的腿上,于是后来我们那里多了一位瘸腿的语文老师,也多了一位喝醉了哭着找老婆的校长。
3
最后一次见到校长是在我五年级的时候。那天天高云淡,万里碧蓝,是记忆中少有的好天气,且这样的天气真的能满足我的诸多回忆。
出发前,我给父亲的老红旗自行车上了润滑油,车链子的每个关节都仔细点了油,然后让我弟弟蹲在那里,用手掰脚蹬子绕圈。
他问我绕多少圈,我说你绕十圈后,车轮子要是能空转二十圈就达标了。
为了能完成十五公里山路不下自行车就骑完全程的壮举,我还让弟弟给红旗自行车后座下面加了两个横的脚踏。因为我是“飞鹰车队”唯一一个敢骑完只有半米宽路面,且一侧是田埂一侧是崖的车手,他唯我是从。加上后脚踏的老红旗,用抹布再擦一遍后,在早上十点的太阳下,俨然成了一匹骏马。
这十五公里山路,去的时候下坡都是长坡,控制得当,每个长下坡下去后的缓冲上坡都可以用惯性续力。但是唯有一个地方我没有十足的把握,因为那个下坡不够长,而上坡又来得快,还是七十度的坡,这段需要弟弟跳下车推一把。
要坐我自行车的小弟们,都必须练会这一手,才有资格上我车的后座。
我捏了捏后轮胎的气,给弟弟说打得太饱了,放两下。于是听见哧哧两声,我上去再捏一下,说可以了,不然咱们要四十分钟跑完全程,肯定会爆胎的。
这次出行是接到我父亲的指令,要去我老姨家取今年的西瓜籽。
弟弟拿出我的水壶和他的水壶,把手套递给我。我戴上后,母亲就赶来了,说,行了行了,骑个自行车,你以为你开大汽车哪,看你假得。
给太饱的车轮胎放点气,那坐上去就舒坦多了,优哉游哉的那种舒坦。这一招我是跟我们老校长老何学的。
每周五晚上下自习课的时候,老何就开始收拾自己的自行车,连带着几个被他驯化了的年轻老师也都收拾开来。等我们放了学,他们就给校门挂上一个大锁,回家去了。起初年轻的老师是不回家的,周末也待在学校,但老何发现他们周末总是把这个学校搞得一塌糊涂,于是提议他们都回家,于是他们都有了自行车。
我和弟弟上路后,就发现今天做了一件特别傻的事情。连续三个月的干旱,致使路面全是浮土,车轮胎驶过,只要速度稍微快些,浮土就粘到了刚上了油的车链子。我左思右想,和弟弟说,有尿就憋着哈,万一车链子被泥糊住了,你就给冲掉,当然最好不要出现这样的情况,不然就证明我此次挑战的失败。
很顺利,我们到了这次挑战中最长的那个下坡,大约有四百米的样子,坡底后紧跟一个一百米长的上坡,因此我们做好了全速下冲的准备。我观察了路面,早上十一点左右,路面干净,没有一个人来干扰,于是我加速蹬了几圈,为了减少阻力,我低下头,身体往前趴,尽力和自行车保持平行,弟弟藏在我身后,和我保持身形一致,阻力减到最小。没有风,我也没捏一点手刹,于是我们的红旗就像一只猎豹,快速地往下冲。
冲到一半的时候,前方一百米的上坡走下来一个人,他也很快到了坡底,然后下了自行车,开始上我正在全速下的这个坡。这时候我有点紧张,万一给撞上不太好,于是我开始喊,睁开眼看路啦,睁开眼看路啦,睁开眼看路啦。
然后我就看到了校长何玉清。
他的脸已经老得像个哈密瓜。这时候我捏手刹,我和弟弟肯定摔出去十几米,于是我就只能点刹,车速稍微减掉一些后,我从前面的横梁上下来,一边捏着手刹,一边用两只脚在路面上蹬地做减速运动,鞋底都快磨穿了,这才在校长何玉清的面前停下来。
我上前问候几句,校长还记得我。问候完毕,校长继续前行。
我让弟弟从车上下来,站在那里,直到他消失在我的眼前。这是我给自己的第一个校长,也是第一个老师的最高礼仪。
我这才让弟弟掏出“水枪”,哔啦啦地往车链子上冲去,浮土和润滑油和着泥,都被冲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