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后来,我们四个确实到了洛城上学,但三年中没见过唛头,我们有时间聚在一起,聊唛头。我们都觉得唛头肯定已经关照过这大街小巷的混混了,不然怎么没有一个人来找我们的事。
我们走在洛城的道上,总觉得每个看上去有点可疑的人都是唛头的人。比方说小偷、乞丐、车手、夜市里那些打手、歌舞厅那些看门的、台球厅里面半夜出没的短裙女。
唛头隐藏得很好,可能住在山上,有人一周去山上给他汇报一次。总的来说就是我们觉得那么聪明的唛头,肯定在洛城有一个看不见的王国才是。
后来我们还是觉得现在唛头的形象比那个集镇的优秀青年唛头要高大得多,渐渐的我们对集镇人那种默认的逃离计划有了另一种认识,我们猜疑着,可能每个逃离出集镇的人后来过的生活都不是我们想象的样子,就像我后来看见的蝴蝶。
有人说看见了唛头,在一个屠宰场,而不是在山上,穿着长长的雨鞋,皮围裙,手中拿着钢刀,在一片猪叫中穿梭,看哪只不顺眼就宰哪只。然后那几年,我们几个就不敢去冷库后面那个屠宰场。唛头这件事情越是时间长了,越是压着我们,不敢想也不敢回忆。
回家看到集镇的人还是在不断拿唛头作为案例给更小一辈的孩子讲,我们更加确认,逃离集镇这个活法,实在是集镇人给自己的后人撒下的的巨大的谎言。
我曾经假设过,有没有可能唛头就是那个带着雪娟私奔的人,这样去想象的话,实在很美妙,美妙到我兴奋难眠。
7
雪娟此前的故事只能成为传说,无从考究。
我也没办法再做一个告密者。
只能从现在奶孩子的她开始说起。
雪娟怀中那个孩子的基因来自于另一个男人,这个男人在洛城拥有五个大超市,雪娟负责看管的是最小的一个,男人对雪娟的好,我们能感受得到,只不过我们也能感受到雪娟对男人的不好。
雪娟有姣好的外表,同时还藏着富人家长大的肥胆,二者结合后的女人要么遇到一个自己欣赏的男人,要么嫁一个会过日子的男人,反正这样的女人多数年轻时肯定经历过大逆不道的事,因为随时有重新开始的人生资本。
可能我们都觉得雪娟是个有故事的女人,才喜欢到她的超市买烟,她也是唯一愿意为学生赊账的店主。
有时候个别学生欠账多了,时间长了拖着不给,她便会写一张大字,贴到学校里。
大家都知道雪娟是不想整欠钱的小子,她要是想整你,她男人还不把你给弄残。
雪娟在她超市旁边开了一家租书店,那时候网络玄幻小说刚刚兴起,全是那种大厚本,这可抓取了不少眼球,又招揽了一群喜欢看书的学生到超市那边去消费。
这时候的雪娟已经渐渐安逸了,看着她,就像看着她的一辈子,怀揣着过去,安想着未来。
8
八年后,洛城的论坛中出现了一个帖子。
帖子主要是在曝光雪娟私奔那件事情,感觉像一个尘封的档案到了公开的时候。
这个帖子像一个解药,解了我的毒,我希望这个信息能被白葵看到,能让他也好过些,能让他觉得不是自己一个人撑着这个秘密。
事实上,唛头确实是带着雪娟私奔的男人。
这件事情,在这个时间段被大家知道,而不是在唛头和雪娟人生中最精彩的时候,我感觉这是对他俩的不尊重。
我内心猜测多年的怀疑有了答案。
但是这件事情还是始终纠缠着我,雪娟和唛头到底是怎么认识的,怎么能私奔,他们私奔去了什么地方,几年后为什么都回到洛城?
雪娟当时已婚,唛头未婚。
我继续猜想,唛头是在洛城以自己的方式照看着雪娟吗?
白葵的房东说过,那时候的唛头从来不说话,活得像个隐形人,有时候都感觉不到唛头的存在。
9
在看到那个帖子后几年,我去洛城办事,路过雪娟的超市,进去看了看,店已易主。我打听雪娟的下落,店主说他们举家搬迁到省城了,她男人生意越做越大。
我想着唛头是否也去了省城,之前我一直通过我的父母打听唛头的生活。父母告诉我,唛头后来再也没有回过集镇了,他父母去世得早,家里的院子已经塌成平地了。
在洛城办事那段时间,我还是一门心思想着这件事情,这件事情在我心里就是洛城这个上千年小城的所有故事,这个城里就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雪娟,一个是唛头。
不幸的是,命运再一次和我开了个玩笑,让我看到了唛头的后来。
唛头变成一个中年人,卖爆米花的中年人。我原本想着他还是一呼百应的洛城老大,而现实就是他要在暴雨前爆掉最后一锅。
我站在雨淋不到的地方,又一次猜测了心里的这个故事的结局。
我想着,我们是不是在年少的时候有过辉煌,哪怕地方再小;我们是不是在年轻的时候拼力爱过,哪怕不计结果;我们是不是犯了错后,用最大的能力补偿,哪怕舍弃所有;我们是不是曾经历硝烟弥漫,哪怕最后的人生并不完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