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松开手:“好吧,那你去啊,让小枝看到你声嘶力竭气急败坏的样子,反正你也早就形象扫地了,你去耍泼放赖,去抓破你前夫的脸,然后呢?”
卢笙仿佛看到他描绘的那一幕,仿佛看到小枝惊恐的眼睛。她靠着墙蒙住自己的脸,在星肩膀的掩护下啜泣了一会儿。等到终于能控制住哽咽,她才隔着透明玻璃又往里面看去。
小枝站在那里,似乎又长高了不少。
“我们走吧。”星说。
她低着头,跟他离开商场。
星把她送到了某个十字路口,对她说自己还有一些事要做,不能陪她一起回去。再度孑然一身的卢笙泪眼婆娑,看着星的背影消失在灯火弥漫的街头,不禁对这个神秘的男人增添了几分期许。
他到底是谁?
他为什么要帮她?
卢笙痛苦的心里长出一些希望,就像啼血的夜莺看到了黎明熹微的光亮,随之而来的,是她以为已经死掉的好奇心。剩下的日子变得更加难熬,星在展示了神秘的力量之后,又离奇消失了。她去六楼敲他的门,可他从来都不在家,她也试过在楼下等他,等到将近深夜也没有一次见到他的人影。希望和好奇是两股交相搅动的暗流,让时间处在一种令人濒临疯狂的滞涩之中。
两个礼拜后一个下雨的晚上,卢笙觉得自己离崩溃只有一步之遥,于是打着伞去鸢尾书店碰碰运气,没想到这一次竟然找到了星。
星站在店门口的彩色篷檐下跟她说,他在上班,最多只能聊五分钟。
“后面我们该怎么做?”她问。
“等待。”星说。
“可是我现在实在是一团糟,我不知道……”她词不达意又语无伦次,不知道怎样将乱糟糟的情绪和想法表达出来,星的冷漠又让她窝火,“你说过你会帮我的。”
“我说过我会帮你,可是我也有自己的生活,我不能总是围着你转对不对?”星的脾气很不好,脸色黑沉沉的。
“如果你不想帮我了,就早点说,不要给我毫无意义的希望。”卢笙侧过脸隐忍地不看他,“我认识你快要一个月了,你不知道这一个月我每天都度日如年……”
“我说过,要等最好的时机。”星打断了她的悲戚,“你需要等待,需要耐心。”
卢笙承认自己欠缺耐心,所以她乞求星告诉她,告诉她一个明确的答案,那个最好的时机,到底是怎样的时机。
“这我也说不清楚,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不仅仅是你,我也是如此。所以我没办法回答你。”说完了这句话,星就回到了书店里。
卢笙凄凉地退到暗处,在一台绿色的变压器箱后面持续凝望,书店里的顾客不算太多,有些是来躲雨的。星穿着墨绿色和黑色相间的工作服,看起来格外清新而儒雅。他站在书架前面,正在和一个中学生模样的女孩攀谈,说得那女孩频频点头,却不太敢抬头看他的眼睛,那种羞涩也同样发生在其他女读者身上。他无一例外地推荐了令她们心仪的书籍,并将她们导向了收银台。
卢笙不得不承认,星有一种魔力。他如果想讨人欢心,仿佛也不见得有多困难。可是他想招人厌,自然也能让人恨不得生啖其肉。最招恨的是他的目光永远都是冷漠的,而且越看越冷漠,就连他的好心都有种逼人的寒气。
卢笙忽然想知道,下班之后,星会去哪里。
九点半书店打烊,店员陆续离开,星最后一个出来,给门上了锁,没有打伞,只是戴上一顶鸭舌帽,走进马路对面的一家面馆,点了一碗鸡汤面。
吃完面条,他顺着马路牙子往前走。人行道和车道交界处砌了一排红砖,稍稍高于地面,他就走在这排红砖上,张开胳膊保持平衡,看起来有点像放了学不想回家而磨磨蹭蹭的小学生。走到红砖的尽头时他又往回走,走了几个折返后才意兴索然,把手插进口袋离开。
卢笙在伞的掩护下,自始至终都远远地跟在他身后观察,这一观察,两个小时就过去了。
快要到达一个名叫春籁巷的地方,星的脚步慢慢放缓。巷口孤零零地撑着一把红伞,撑伞的人上半身被遮住,裹在紧身牛仔裤里的腿很修长。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星的出现,伞下的女人转身往巷子里面走去,星的背影也往巷子里面移动,两人之间并没有接触。
卢笙并没有继续跟下去,因为春籁巷里有很多文身馆和小旅店,是治安突击检查的重点区域。那里上个星期才发生过一起强奸案。
但她还是偷偷往巷子里瞅了一眼。
她看到,巷子深处,刚刚还一前一后毫无交流的两个人正拥抱在一起无声热吻,那把红伞支撑了一小会儿便被忘情的手丢在旁边。
原来星是有女朋友的,难怪他租了房子却很少去住,可是春籁巷环境这么糟糕,他们为什么不搬到星租的房子里去?而且,星明明可以早点去,为什么还要故意在马路上磨蹭那么久?卢笙百思不得其解。
没有想到的是,星仿佛是被那个幽深的小巷吞噬了一般。卢笙去鸢尾书店找过他很多次,却没有一次看到过他,最后一次进了书店问起店员,才知道在跟踪他的那个夜晚,星已经提出了辞职。
其实也很好理解,毕竟三个礼拜后就是春节。所有的人都要忙着回家,忙着团聚,除了她。星的食言,不过是卢笙遭受重大的背叛之后,又一次小小的背叛,就像毁灭性地震后又发生了一次低级别的余震,反正该摧毁的都已经被摧毁了。然而失而复得的希望落空后的孤独,比长夜更空,事实证明,星根本就不在意她的生死,只要离得足够远,她就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
这一次的心境跟上一次不同,为了报复倪晟,她曾经渴望惨烈地死去,但是现在,她只想把自己轻轻抹去,就像抹去一片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