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注意到在偌大的机场大厅里,一个像水珠一般完美融入人海的女人是如何停下来的。她就站在那里,像一条孤零零的鱼和逆流做着艰难的抗争。
她转了个身,朝倪晟和慧玲走去。当倪晟终于发现这个陌生的女人是奔着自己而来时,不禁和慧玲面面相觑,等到她终于走到近处,太阳帽底下的那张脸呈现出熟悉的轮廓,他才悚然失色。
卢笙轻轻拉动旅行箱的拉链,柔声说道:“出来吧。”
那一瞬间,倪晟似乎明白了一切。小枝嫣然的笑靥不允许他把悸动、后怕、愤怒、庆幸等诸多复杂情绪表现出来,他只能以僵硬的笑容,迎接女儿的回归。
卢笙把女儿从箱子里抱出来放在地上,含着泪微笑:“游戏结束了,我要走了。”
“你说过跟我在一起的。”小枝拽着她的袖口,却又怯生生地不敢强求。
“我会去找你的。”卢笙擦拭着眼角,抚摸着女儿的头顶,“你要快快乐乐地长大,好好学习,要独立,要坚强,要靠自己,懂吗?”
小枝不懂,但还是点点头。
卢笙站直了身子,对倪晟说。“你欠我的,这一辈子都还不清。”
“祝你好运。”倪晟慌不迭地把孩子抱过来,示意慧玲拎起座位上的背包,两个人朝安检口快速逃去,只要过了安检,离开卢笙有能力到达的区域,他们就安全了。
看着小枝挥动着小手终于消失在安检口彼端的通道口,卢笙忽然觉得所有的气力都被抽走,两条腿战栗到无法支撑,只好坐下来大口喘气。在朦胧的泪光中,她朝大门看过去,星已经踪迹全无。他也等了这么久,终
于等到了一个最好的时机,可所有的努力全部付诸东流,他一定很失望,很生气。
她在这世上,就只能让关心她的人失望吗?
她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给遥远的家,自从跟倪晟离了婚,她就借口孩子小出行不便,好几年没有回过家了。事实上,她刚才跟小枝说的“要独立,要坚强,要靠自己”,也是她高中毕业出发去上大学时父母对她的叮嘱。他们一直把她当成男孩抚养,目的就是不让她在外面被人欺负。他们还说,女人永远都不要成为男人的附庸。
只可惜女人很容易就被爱情冲昏脑袋,为了所谓家庭自废武功。记得当初决定辞去工作当专职太太,父母还因为极力反对而跟她闹得很不愉快。她曾经一度以为,父母对她的要求是为了满足他们自己的虚荣。现在想来,这想法有多么荒谬。
“妈,我离婚了,孩子给倪晟带走了。”
“带到哪儿了?”
“德国。”
“嗯,那你回来吧。”
虽然只是寥寥几句话,她的心却安稳下来。这种感觉和她高中时参加数学竞赛铩羽归来有点像,大概婚姻往小处说,也不过就是人生的一次考试吧。
她决定明天就回远方的家。
不知道坐了多久,她恢复了气力,缓缓站起来,拖着空行李箱,离开机场。一架飞机正好升上天空,不知道是不是小枝乘坐的那架。总之,在天上,在海上,不同的旅程从来都没有停止过,有人从海上来,有人往山上去,有人生,有人死。不过都是走马观花地来一遭,爱一场,醒悟一回,然后继续走。
卢笙看着那架飞机消失于天际,百感交集,只想大醉一场。可是这座城市里已经没有值得她惦念的人,如果非要找出一个,那位星先生勉强算得上。她很想跟他说一句对不起。
她在机场没找到星,却没料到星在她的家门口等她。
天黑了。星就坐在她门口的台阶上,头抵着墙,应该已经等了很久。
卢笙推醒了他,让他进来坐。
“是不是觉得我很没出息,到手的胜利,居然还弄丢了。”卢笙羞愧地苦笑着,掩饰着鼻梁上的酸楚,她以为和星只是萍水相逢,见到他的瞬间,才知道这些日子已经把他当成某种依赖。当然,她必须要忍住那意外的狂喜。这样在面对迟早的告别时,可以显得轻松自在些。
“那是你自己的选择。”星坐在餐厅的椅子上,“也许你本来就想这样做,你只是咽不下这口气。”
卢笙点点头:“我以为你不愿意再见到我了,毕竟你为我做了那么多。”
“这倒没什么。”星摇摇头,“不过我确实没打算来的,因为突然有件东西要拿,只好跑一趟,顺便跟你道个别。我要走了。”
“走了?离开仙踪市吗?不回来了?”卢笙连续追问。
“应该是吧。所以这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就不说再见了。”星把放在脚边的塑料袋拎到桌子上,一些新鲜的菜蔬露出来,还有一条尾巴微微摆动的鲈鱼,“这是我刚刚路过菜市场买的,一起吃个晚饭吧。”
卢笙“哦”了一声,有些欣慰,有些伤感,但是她决不打算计算伤感的浓度和分量,因为明天清晨她也打算离开仙踪,回到她内陆的老家。有些事,不适合细细品尝咂摸,还是跟着昨天囫囵埋葬为好。
星去厨房张罗,不多时就端上来一荤两素,荤的是清蒸鲈鱼,素的是西红柿炒鸡蛋和醋熘土豆丝,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家常菜,但是极为妥帖且色调和谐地摆放在盘子里,从视觉和嗅觉上勾起了卢笙消逝许久的食欲。
“没想到你手艺这么好。”卢笙品尝了一口,由衷赞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