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还是上高二时圣诞节的下午,一个很好的朋友要跟父母移民去俄罗斯,邀请她逃课去广场上的东正教大教堂去看弥撒,用随身带着的数码相机给她拍了这张照片,照片是一个月后从国外寄回来的,一直夹在她的语文课本里,经常被她拿出来偷偷欣赏,但是有一天却不翼而飞,翻遍了书包也找不到。她以为是自己弄丢了,为此还哭了一场。
“这张照片怎么会在你这儿?”她傻傻地问道。
“你认不认识张鹏?”星似乎有些紧张。
“哪……哪个张鹏?”安晴想了想,觉得好像从小到大身边一直都有叫“张鹏”的人,印象最深的是初中的体育老师。可经星提示说他所说的“张鹏”后来在上京当清洗外墙的“蜘蛛人”,她就断然说不认识了。
“你的意思,是这个张鹏偷了我的照片?”
“可能。”星的脸埋在海天一色之中,声音中泛着海水般的苦涩,“也许……他是你众多的暗恋者之一吧。”
安晴不屑地笑了。上高中的时候,她确实有大批追求者,校外校内的都有,为了她大打出手的也不少,好像打赢了就拥有对她的专属权一样。在这方面,男人的虚荣心实在可笑。
“你偷他的照片,就是为了去见我?”安晴的温柔中夹杂了讥诮,“那个张鹏不是要活活气死吗?”
“他的确死了。”
“哦?”安晴惊讶后保持了沉默,她意识到这个故事并不是争风吃醋那么简单,星忽然提起,无疑也有很特别的理由。
“其实那天死的人应该是我。”星回忆起那段往事。为了一笔或多或少的赔偿金,他成为了“蜘蛛人”。可是鬼使神差地,张鹏拿走了他做过手脚的绳索,做了替死鬼。
“他说,他的女朋友叫安晴,还给我看了你的照片。”星似乎有些哽咽。
“所以,你去找我,是因为那个……张鹏?”
“一开始是。”星的眼中有星光闪烁,像个无助的迷路的孩子,那是安晴从未见过的表情。她在这张脸上见识过残忍、阴鸷和顽皮,唯独没有见过这么深的悲哀。
“可是我找到了你,我就想,张鹏已经死了,该有人替他保护你。”星说道,“从那一刻起,我就想活下去,陪着你一起活下去。”
安晴也恍惚起来。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两个本来完全不相干的人,怎么就被像两棵藤蔓扭生在了一起?是在那个去教堂观看弥撒的圣诞节下午,就已经埋下今日的伏笔了吗?
如果星没有出现,她现在会是怎么样?
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蹦了出来,星肯定之前已经得知她跟那个张鹏毫无关系,那么他现在会怎么做?
“我们去一个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把以前的事全都忘掉,重新开始。”星郑重道。
“做过就是做过,哪能说忘就忘?”安晴烦乱地回答,四下里瞧去,蓦然发现周围环境发生了一些变化,小船本来停在岸边浅水中,现在却远离海岸线一大截,船下的海水深不见底,四周的颜色也浓郁如墨。“怎么会这样?不是拴着绳子吗?”她叫起来。
“我知道,我知道你一定不会答应。”星说。
安晴在惊悸中去摸着他的脸:“不管怎么样,我们先上岸再说。”
他脸上的潮湿是因为海雾吗?触摸了片刻,才发现那是眼泪。星从来不流泪,他自己开玩笑说过他的泪腺一定已经退化了。到底发生了,让星变成了这样?
“有些事情变得不对劲。”星摸着心脏的位置,“我以为是海风吹的,
结果到了别处,也总是莫名其妙地流泪。我不想这样,真的不想这样,我想像以前一样,什么都不在乎……”
“我们回去,上岸去,一起想办法。”安晴克服着惊惧,依然温柔地抚慰着他。
“我知道你跟他在一起了,我知道。”星的眼睛里全是绝望。
安晴的心沉了下去,她早就该预料到的,所有的事情都瞒不住他。海岸线似乎又远离了一些,在船和岸之间,是一大片幽深黑暗的水域,她想跳下去,离开这艘通向死亡的小船,却又不敢。她不会游泳,星也不会。
“我唯一在乎的只有你了,我只想跟你在一起。”星又重复了那句话,他抓住她的手,像是担心她会随时不翼而飞,“只有用这种方式,我们才能永远在一起。”
“我答应你,我们一起走。”
“不要再骗我了。”
“我不能死。”
“活着太累了。”
“我怀孕了。”安晴忽然大声喊道,她的声音盖住了涛音,却又很快被风吹散。
星灰色的瞳孔收缩,喉结蠕动:“什么?”
“你想杀死你自己的孩子吗?”安晴像疯子一样推搡着他的肩膀,声嘶力竭地问他,“你可以死,我也可以死,我们都该死,可是这个孩子有什么错?你说,他有什么错?”
星倏然站起来,整个船身都在他的立足不稳中摇晃。安晴想去抓他,却没有抓住,他就那样跳进了海里。
那张她十六岁拍的照片,被他丢在了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