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也没再来打扰过安晴,也是出于柏良人的要求。他知道孕妇的情绪会直接影响到胎儿的健康,决不允许儿子留下的一脉香火出现一点问题。他要求立刻让儿子入土为安,即使警察对柏安平的死仍抱有疑问:例如在市区路段的摄像头拍到了一辆摩托车,车牌被有意遮挡,行驶路线和柏安平的车高度吻合;还例如,在失事地点的桥上发现了导致车辆爆胎的碎石砖块,但无法解释车轮在地面急停急转的辙印,也就是说柏安平的车是先转向后发生爆胎,然后才会失去控制发生剧烈碰撞后翻入桥下,如果仅仅爆胎,以柏安平的经验和技术,完全可以用对方向盘的控制和点踩刹车的方式使得车速慢慢降下来,避免悲剧的发生。
但柏安平确实是因为飙车而出的车祸,这一点毋庸置疑;他的车经过非法改装,很多硬件功能的提升是以牺牲安全性能为代价的,这一点也无可否认。夜晚的桥面上可能会有小动物经过,也许导致了柏安平的急转方向。说到底,如果柏安平不是车速过快,这场悲剧完全可以避免。
柏良人认为,与其在事故显而易见的原因上纠结,倒不如把精力放在即将出生的新生命上,那才是柏家香火延续的关键。柏氏企业树大招风,从来不乏竞争对手和暗中作祟的敌人,不排除有人趁此机会伸出黑手。
安晴肚子里的孩子绝不能出事,这是死命令。
热带海洋性季风气候让大摩岛常年煦暖,但仍然不乏物候现象打破季节壁垒。风一来,成片的洋紫荆和风铃木花落满地,蜂蝶漫舞,离海不远的油菜花田中点缀着养蜂人的身影。窗外的风景像挂在墙上的一幅画。
安晴回来后又睡了一会儿,起床后头有点晕,来到窗前吹风。对面那栋楼里一扇平行的窗前也有个身影,是四个保镖中的一个,被发现后也并没有避开。楼下路旁的长椅上有两个男人在抽烟。
门被敲响了三声,她没有去开。那是开饭的信号,意味着精心烹饪营养全面的午餐已经送到了她的门前,吃完后放到门外即可。如果她身体有一点不适,就可以立刻拨打床头的固定电话,附近的私人医生立刻就会赶过来。
当然,并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一切都很不错,一切都很顺利。
目光掠过小区里的树顶,掠过小区院墙外的池塘和草丛,落在远处一
棵枝叶婆娑的刺桐树下,那里有一个被红花绿叶切碎的身影,即使一半身体都被树荫遮住,她还是一眼就看出那是星。
星还是毁约了。
说好了不再见面,不再联系,还是忍不住来见她。虽然知道这太冒险,安晴却依然对他产生了一些怜惜。
她回忆起海边木船上的那个夜晚,星跳进了海中,就在她以为他再也不会回来的时候,他的脑袋奇迹般地冒出水面,那海水给了他一些喘息的余地。他推着船,回到了岸边。
“你怎么知道海水还不够深?”她问他。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能赌一赌。”
所有的事情都要赌一赌,但在胜负未分的时候,赌局中的人都得保持清醒——现在远远不是可以见面的时候。
她没有任何表示,像是什么也没看见,慢慢拉上了窗帘。
她一直休息到傍晚,傍晚时她去了趟海边,在那棵大榕树下坐了一会儿,直到太阳完全沉入海面,才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没有人知道,在翌日清晨天微明之际,一个年轻人来到了昨晚安晴坐着的榕树下,把手伸进了树干上的一个洞穴,那个洞穴应该是这棵树在幼年时的一次雷击中形成的伤口,凭借顽强生命力的不断滋长,它已经愈合大半。年轻人的手指在洞口的底部略作探测,摸到了一张四四方方的信封。
信封中有张明信片,明信片上有一盏路灯,和两个坐在海边长椅上靠在一起的背影。淡蓝色的天空上印着两瓣散发着馥郁清香的红色唇印,欲启欲合,仿佛吐露着不尽的心事。
明信片的背面写着两个字:“等我。”
星在那唇印上轻吻了一口,将信封和明信片撕成碎片,撒向大海,然后头也不回地向远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