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给它洗澡,它这么脏,一定很难受。”
“你不能这样碰它,这样很危险,你有手套吗?”
宋长乐想了想,想到杂物间里有他父亲栽花用的棉线手套,点了点头。他虽然想象不出阿欢会有什么危险,但是在整条清水町唯一给他帮助的女人,还是获得了他起码的信任。
“你要找一个足够大的蛇皮袋,戴上你的手套,拎着狗的后腿,把它装进去。”
“然后呢?”
“它已经死了,当然是找个地方埋起来。”
“它是去天上了。”宋长乐摇摇头,拒绝把“去天上”和“死”这两件事混为一谈。死是一件很可怕的事,那是卡通片里的大反派才会有的下场。
“所以你更要把它给埋了,它才会走得安生。”女人说道。
现在,宋长乐觉得她不仅亲切,而且很有眼光了。因为爸爸也说过,阿欢离开的方式可能有两种:一种是失踪,就是说,出了家门一去不回,如果是这种情况,就无须管它,因为它是自己长上了翅膀,找到了一个没人的地方飞向了天国;另一种是羽化,这个过程就比较艰难,它可能走得比较痛苦,但是痛苦之后就是永恒的安宁。针对后面一种情况,爸爸强调说,等到阿欢的呼吸停止,长乐应该做的,就是将它埋起来。
爸爸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把用来埋阿欢的工具,放在了杂物间里,包括铁锹、蛇皮袋、手套、绳索,还有一个小推车。这个小推车是以前爸爸买菜用的,看到它,他就想起以前在阳台上看到爸爸回来的情景,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把推车拖在身后,手里拿着他在路边顺手买来的小玩意儿。现在他已经走了,阿欢也走了,他该怎样去度过接下来的日子呢?
在把阿欢装进蛇皮袋的过程中,那个女子正在那些挂着“有房出租”招牌的人家门口打听。她进去又出来,脸上写满失望和无助,但还是给了他一个苦涩的微笑:“首先你得挖一个洞。”
“我知道。”宋长乐说。他把装着阿欢的蛇皮袋放在了推车上,又试图用绳子把阿欢和小推车绑紧,以免它滚落下来。但是他连鞋带都不会系,这个结又怎能打好?他把推车的把手往下按,推着往前走,阿欢身体一端就会滑落,在地面上拖蹭。
又是那个女人,走过来帮他打好了结,将阿欢牢牢地固定在推车上:
“你知道埋在哪里吗?”
宋长乐当然知道,因为爸爸已经带他去过那个地方,就在清水町巷尾那棵榕树下。当初宋长乐在上面搭过秋千,也在树下埋过一只捡到的死麻雀。这个巷子里所有活过的猫啊狗啊,几乎都埋在那里。
这棵榕树现在已经被一圈栅栏包围起来。他拖着小推车到达栅栏外面,想把阿欢和工具先丢进去,一个戴着红袖章的老头出现,呵斥了他,并让他去看竖在一旁的牌子。宋长乐读过小学,认得上面的字:“禁止掩埋动物尸体,禁止乱扔垃圾。”
怎么办,怎么办?他跺着脚,觉得自己快要控制不住了。
“你可以换一个地方啊。”
又是那个女人,她刚好走出了巷口,站在那里看着他:“当然是土壤软一点的地方,软一点才好挖洞。”
宋长乐抽泣起来,他哪里知道哪里土壤软,哪里土壤硬?他又想把自己藏进他的熊屋里去了,这样那些棘手的麻烦就能远去。他想沉沉地睡一觉,如果醒来后世界没有恢复如初,那就再睡一觉。
“最好离大海近一些,因为海水会渗透进来,泡软那里的土壤。”女人同情地看着他说,“我可以陪你一起去。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嗯。”宋长乐说。
两个活人,一条死狗。这个奇怪组合缓缓往海的方向移动。这是爸爸离开后宋长乐第一次去海边,他非常喜欢大海,但是摸不着海的脾气,看见那浩瀚的海面时心中没有着落,不敢一个人去。
沿着接近海岸线的地方,他们一直往前走,终于找了另一棵榕树。这棵榕树庇佑着零星的屋舍,在远远的海边,有简陋的水泥灯塔,和废弃的船;戴着纱巾的妇女正在沙滩上晾晒鱼干;榕树繁盛的根隆起在泥土地上,其规模不见得比亭亭如盖的枝叶逊色。
“埋在这里,你的狗会非常满意的。”那女的说,“它会和树长在一起。”
宋长乐也满意,一锹一锹铲起潮湿的泥土,海水浸泡着沿岸的沙壤,使它松软千年。那女子也不闲着,帮他把碎石子和贝壳捡出来。
阿欢面目安详,躺进挖好的坑洞里,仿佛正在酣睡,这给了宋长乐些许安慰,让他明白自己唯一的朋友已经永远告别了痛苦,没准此刻正和他
爸爸在天国之上看着他。他抬头看了看天,却看到一张布满汗水又明媚动人的脸。
“我叫安晴,你呢?”那女的主动介绍自己。
“我叫长乐,宋长乐。”
“好吧,长乐,再见喽。”
宋长乐却说不出再见,讷讷地说:“你要走了吗?”
“事情做完了,当然要走了。”
“可是我不认识回去的路。”宋长乐额头上冒着冷汗。
“是哦。”安晴环顾四周道,“这里是挺荒凉,好像连东南西北都不太容易分辨……那好吧,我们一起回去。”
“好啊。”宋长乐高兴起来,拖着小推车跟在她后面。“你去清水町干什么?”他挑起这个话题,是为了展现一下自己的聪明,不等她回答就抢着说道,“让我来猜,一定是租房子的对不对?”
安晴露出惊讶的表情:“是啊,你怎么知道!”
“到清水町来的,都是来租房的。”宋长乐得意地笑起来,又问了句,“你找到合适的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