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侦探早知道狗嘴里掉不出象牙来,不免又要奚落中国人了,便先向小亭道:“那车中美人的历史,烦你就去一访,吾们傍晚再会吧!”吩咐已毕,便向福尔登道:“当得洗耳恭听!”
福尔登道:“昨日,榖旦姆!吾与一位敝国新到的朋友,一同进城,去拜一位乡绅,他的姓氏,恕吾不说了,说也无益。吾们到了那里,蒙他请到里面小花厅去坐。吾们谈了一回,他忽然叫管家取出一瓶巴得温酒[56]来,递给吾,却不给吾酒杯,榖旦姆,倒也罢了!忽然那管家把一个剥了壳的什么京里皮蛋,托在他那与吾烟斗一般颜色的手心里,那主人便叫吾与吾那朋友吃。吾们见了这样,已经胃中要作呕了,不料他见吾们不吃,还道是对他客气—客气,是你们贵国人的特性,而且只是假意—他便捋起那破布似的袖子,伸出一只小指头来。那指甲便有七八寸长,颜色深黄,内中藏着传染病的微生虫,不知有几千万呢!你道他伸出那指甲来做什么?”说罢,笑得前仰后合。
罗探低着头,并不回答。
他便接着说道:“榖旦姆!他竟将那污秽的长指爪,当作刀子用,去切那龌龊不堪的皮蛋,切开了,送给吾与吾那朋友各人半个,叫吾们吃。罗君,你想吾们素重卫生的,盎格鲁-撒逊人种,见了这种东西,哪里咽得下喉?吾们当时不好意思辜负他的好意,吾只得先把帕子包了起来,吾那朋友也照样包了。别了他之后,吾带到家里,将来丢给吾那立泼(犬名)吃,哈哈,榖旦姆!你们中国人吃的东西,吾们西国的狗也都嗅了一嗅,深怕害了病,不敢吃,你道吾那狗灵不灵?”
罗侦探正色道:“中国人真不如狗!吾只可惜你自命属于人类的,也不怕亵渎了自己,到这不如狗的地方来,与吾这不如狗的讲话。福君,你也不免太文明了些,亏你说出这种话来!”说毕,移转那自动椅,靠着写字台办他的事。
福尔登见罗侦探认起真来,便默然不语,只当不知,敲干净了烟斗,再足足实实地装了一筒,点火照旧抽着出神,那两只鼠儿似的眼睛,呆对着地板,开时便如恶徒醉酒,闭时却如老僧入定。如此约有一刻多钟,忽然唤道:“罗君,你查那毕家的案,查得怎么样了?”
原来此时罗侦探正在写字桌前,检验昨日在怪车前拾着的抽剩烟卷儿,看了又看,嗅了又嗅,又用铅笔照那烟头上的指纹痕儿,画在日记簿上。忽听得福警长问他,便道:“毕家的案子么?那还没有什么把握,你且走过来,看这烟卷是哪里制的?”
福尔登便走了过来,笑道:“榖旦姆!你又来捣什么鬼了?你又不抽什么纸烟,你去管它做什么?”看过了烟,又道:“这烟是美国的种,却是在日本制的。你看这纸,不是日本的么?”
罗侦探道:“吾也如此想,但不知是什么牌子。”
福尔登正待开口,突然电铃声响,罗侦探便走到屋角里,取了那德律风[57]听话管听了,道:“你是哪个?”
电话道:“吾是黄子辉,便是毕公馆里的账房,你是罗君么?”
罗侦探道:“吾正是罗某,你有什么事见教?”
电话道:“请你立刻便到毕公馆来,吾在这里恭候!”
罗侦探看了看时计,便答应道:“遵命!就来了!”说罢,摇了一摇铃,仍旧走过来问福尔登道:“你可知道黄子辉邀吾做什么?”
福尔登道:“不知道!吾看这人奸猾得很,他叫你去,或者是关照你毕家的事,不必再查了。”
罗侦探道:“毕家门前,尚有一乘奇形怪状的车子来往,你可知道过么?”
福尔登道:“你说的不是那绿色灯的车子么?”
罗侦探道:“正是!你知道这车的来历么?”
福尔登道:“怎么不知?据巡捕报告道,这车是从王家库来的,幸亏那车中并不是中国人,所以吾也不十分注意。你问那车则甚?”
罗侦探道:“吾烦你替吾调查这车的主人翁,究竟是谁,住在王家库第几号门牌,你可办得到么?”
福尔登道:“容易,容易。吾回捕房一查便知,你要吾什么时候回复你?”
罗侦探道:“愈早愈妙!能于午后告诉吾最好!”
福尔登道:“那么你下午到吾寓里来如何?”
罗侦探道:“甚好!甚好!”说罢,叫了仆人来,吩咐他发了几封信,又将写字台略略整齐了一回,便同着福尔登出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