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乞丐听了,便如有人立了保状,得了免与参究的恩谕一般,急答道:“是!是!是!走!走!走!”
那老三忽然想起,自己撞着的那个人,竟是声息全无,不要又是个哑巴了,便回转头,走去一看,却并不是一个人,仿佛是个包裹的模样,便把脚一踢,叫声“啊呀”,怎么一个人躲在包裹里哪?便又踢了几下,并不动弹,伸手把包裹一撕,嚷道:“啊呀!啊呀!死人!死人!”
那乙号的听得“死人”,吓得面如土色,心上尚有些不信,把滚在地下的小灯拾起,幸亏尚没有滚熄,便支支吾吾对着地下的东西一照,急忙退缩几步,咕噜道:“老三你踢死了人了,这便怎么处?”
老三正色道:“你倒不可这样胡说,吾方才明明看见有人丢这东西在地下,所以吾撒了你的手,叫你捉贼。倘然是被吾踢死了,他活的时候,为什么被人丢在地下,一声儿也不响呢?哪有个好好的人,肯裹在包儿里任人处置的呢?这不是玩的,你可休得胡诌!”
那个道:“如今便怎样呢?”
老三道:“依吾看来,还是报巡长去。”
那个道:“死了个把叫花子,也值得惊动巡长么?”
老三道:“你眼睛瞎了么?你看他周身穿着绸衣服,苏州城里你可曾见过第二个这样的叫花子么?我看还是你在这里守着死尸,待吾回局报信去。”说着,反身便走。
那一个见了死尸,早惊得他把几年来积在毛孔儿里的冷汗,一齐发出来了。如今听说老三要走,留他一人在这僻静地方,与那死人作对儿,更兼此时已是一点钟的光景,八月里的天气,日里与夜里比较,寒暑表要差到十来度的,就是胆大些儿的人,在这阴风凄凄万籁无声的时候,伴着一个狰狞惨怖的死尸,也不免要神魂忽忽,何况这一班警察,平日是溺身烟酒,风吹得倒的人,哪里有这种胆量?所以见他伙计走去,便没命地喊叫。
哪知老三是个乖不过的人,留着这项好差使,给别人当,自己却好回局报信,免不得上司要称他能干,所以任你叫破嗓子,他只是摇摇摆摆,往前赶路。
那一个见叫不转老三,便喊起“救命”来。列位,要晓得南边人的胆,是顶小不过的,顶小不过的当中那再小的,要算是苏州人了。这句话,并不是我说书的刻薄,有意奚落苏州人。这也是天然的一种特性,你若不信,听我证来。
那警察喊了一阵“救命”,便有许多胆大的狗,和着兴儿汪汪地乱叫。狗越叫得响,那警察的“救命”越喊得高。
屋里的人听了半天,不见动静,料道必是明火执仗的强盗,便有个机房[10]里伙计,开些门缝,向外一看,只见一个警察发疯似的喊叫“救命”,却并没有人要他的命,便推出门来问道:“什么事?什么事?”
那警察听得人声,便如他爷娘从棺材里活了转来一般,一个箭步,穿到那机匠[11]身边,紧紧地执了他双手,央求道:“好兄弟!快出来陪吾一会儿。”
那机匠被他蓦地里一把拖住,要想挣扎,回手打他,一想是个警察,打了不是玩的,便勉强问道:“什么事?你快说!何必把吾拖住呢?”
那警察听了,便松了那只手,用手指着墙脚道:“那边有一个死人,不知是哪里来的,你们快出来,看是救得活的么?”
于是里面一连出来了三四个机匠,咳嗽咳嗽,壮壮胆子,走到死人前一看,只觉得一股阴气,直冲到面上来,一个个吓得舌头伸出寸把长。
有两个多事的,偏走开去,碰人家的门,说道:“外面死了人了,巡捕先生叫你们快出来救活他!”
一片声嚷,果然叫出许多人来。才出门,只是争先恐后地要看,及至见了死人,都是吐吐唾沫,避了开去。一时间,倒闹得这条巷口十分热闹,也有呼哨的,也有唱“丈夫战争功”的,也有向那警察问长道短的。这时候,那警察胆是早大了几倍,指手画脚在那里打他的官话。
这个当儿,忽然转弯角上,发出一种打铁似的声音,接着就见一片火光,引了一群睡眼蒙眬的落差警察,蜂拥而来,大约总有七八个。最后是一个挂着刀的巡长,来到众人面前。
只见那叫“救命”的警察迎将上去,向巡长举手行过了礼,便叽里咕噜说了几句。巡长点头,叫他领着看尸,看了之后,便打发了一个脚快的,赶紧到公馆里去,请巡官会同长洲县[12]相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