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侦探道:“如今吾的问题,就是今晚验尸,妥与不妥?”
小亭道:“方才长洲县正在他家,吾已经与他商议过,他一口应承,并允到那时候,派一个心腹家人到尸场伺候。”
罗侦探道:“那就是了!如此吾们吃饭吧!公子,此时没有你的事,吾看你面色不佳,似乎肺里有些病,吾劝你以后酒要少喝,你暂时去歇息吧!”
于是李公子告辞而去,房里二人,并不相送。
罗侦探问小亭住在哪里,小亭说:“那自然要在这里陪你的。”又道:“啊呀!吾倒忘了,吾们何不看看卧室去?”
二人便走到西面的一间房里,只见向南一只铁床,帐褥俱备;对
面西厢房里也是照样一只,被褥一律白色,洁无纤尘。两间房内桌椅,全是红木的。二人讲好,罗侦探睡在厢房里,小亭却在正房,这都是罗侦探的意思。
刚才部署停妥,就听见下面管家们请用饭,二人此时都觉饥饿,便下楼吃饭。
饭间就在卧室之下,墙上无非挂些国朝名臣的小影,正中设着一张菜台,周围连主位统共有八个座儿,罗侦探便叫小亭坐了主位,自己却在东首一位上坐下。管家们忙着端上菜来,原来李公子早已吩咐预备西餐,所以上的菜,无非是蛤蜊、牛羊之类。
吃饭时,罗侦探探怀取出报纸一卷,铺在桌上,带吃带读。且慢!看官们到了此节,必定要说吾做书的胡造罗侦探的谣言。哪有个精通生理学的人,吃饭时带看书的?这不明明显出自相矛盾的破绽来么?岂知这是罗侦探自小造成的习惯。
列位中曾经同他一席吃过饭的,想也记得,他时常对人说:“吾这个习惯,是今世改不了的了。因为吾极珍重时刻,倘是光吃饭,不读书,一则减了吾的兴味,二则不肯细细咀嚼,把整块儿的食物吞下吐去,两样都要伤胃。所以吃饭带读书,往常卫生学家都称为恶习惯,在吾却不觉其害,反觉其利。”
有时他人驳他道:“有兴味,多咀嚼,果然是卫生的要诀。但是一心不能两用,吃饭时,心里的运血已是忙得不了,再加上脑里需血,不怕心太乏么?”
他便道:“人有习惯,身体里的机体也有习惯。吾的心惯是吃饭时两面供给,犹如一个精通算理人,两只手打两个算盘,决计不会误事。但是吾是有了这习惯了,人家没有的,自然不可以一概论。”
这都是他的一番高谈阔论,在下不敢妄置一词,但是据吾看来,世界上往往有讲道德的,偏善于做不道德的事;讲法理的,偏善于做不法律的事;又如吾国许多自称“经济学家”的,终日是花天酒地;自称“生理学家”的,没命地吞云吐雾。这样看来,似乎罗侦探的哺不忘卷,尚有情理可原,不必求全责备了。看官以为何如?
却说将近吃完饭时,罗侦探忽向小亭道:“烦你向李府管家们说,以后这里只须一个老管家看门,一个小厮在楼下招呼一切,只要每早六点钟上楼来打扫一次,其余即如李公子来,也请他在对面客室里坐。除了吾们二人外,楼上不准闲杂人等乱走。”说罢,放下叉匙,卷了报纸,独自上楼去了。
小亭便自到隔壁李府正宅里去,招呼一切,停了一刻,方回到这边来。上楼进房,见罗侦探才封好两封信,见了小亭,便将信递与他道:“烦你派一个家人把这两封信送了。”
小亭看信面时,却见一封是寄给上海一家报馆的;那封上写着:送观前黄顺利彩票店主人收。
小亭派人去后,复上楼来,向罗侦探道:“刚才一封给《时报》[48]馆的,你的用意,吾也知道,但是那封给黄顺利的,却是什么缘故呢?”
罗侦探道:“且慢!如今吾先要问你一件事,你且坐下,细细地告诉吾。”
于是小亭就与罗侦探对面而坐,说道:“你问什么?请说吧!”
罗探道:“当初黄本立死时,在场见他倒地而死的有几个人?”
小亭道:“周小莺在堂上说,除死者外,只有她母女两个。”
罗探道:“她家不用女仆么?”
小亭道:“向来用一个年轻的女仆,近来回乡葬亲去了。”
罗探道:“男仆呢?”
小亭道:“她们私窝子人家,男仆向来是不用的。”
罗探道:“如此说来,那移尸弃在路上,不成是她母女两个干的么?”
小亭道:“据警察报称,当时查见死尸时,仿佛是一个身躯伟壮的大汉,但是周婆至今不肯招认有男子帮她移尸。”
罗探道:“据她说是哪个搬的呢?”
小亭道:“后来被施知县打得嘴巴坟起[49],口鼻流血,方招了是她自己搬的。”
罗探点头道:“她自己搬,这句话可信么?”
小亭道:“吾也是这般疑着,倘然那警察所说是真的,那大汉必定就是凶手了。你道何如?”
罗探道:“据这案情看起来,似乎你的推论不错。唉!现在这事真难措手呢!第一是死状如何?第二凶手何人?三则移尸的又是哪个?小亭,吾刚才写信去邀黄顺利,只因吾风闻这人十分厉害。世上厉害的人,往往见地比人高些,或者他来了,能助吾一臂,也未可知。吾们且待到了晚上,将第一个难题解决了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