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丰三十八年,八月六日
时值夏末初秋,天高云淡,一支由二十多辆马车组成的商队,正沿著横山县通往东关府府城的宽阔官道缓缓前行。车轮在夯实的黄土路上留下深深的辙印,马蹄声与车夫的吆喝声交织,惊起道旁林间飞鸟。
刚行完成年礼不久的张道睿,骑在一匹毛色油亮、神骏异常的黑鬃马上,紧跟在父亲张守仁身侧。他身姿挺拔,努力模仿著父亲沉稳的骑乘姿態,但眼中那抹难以抑制的新奇与激动,却泄露了他初次远行的生涩。
这是他成年后,第一次正式跟隨父亲外出歷练,心中既充满了对府城繁华的嚮往,也隱隱感到了肩上那份作为长子、作为未来家主继承人的沉甸甸的责任。
张守仁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身著便於行动的深灰色劲装,外罩一件半旧不新的青色布袍,目光平静地注视著前方蜿蜒的道路。
他偶尔会勒紧韁绳,放缓马速,提醒儿子观察某处地势,分析若在此设伏或遭遇劫道该如何应对。这些看似隨意的指点,却蕴含著多年行商积累的经验与智慧,张道睿听得格外认真,一一铭记於心。
“府城不比县城,龙蛇混杂,机遇多,风险也多。此去,多看,多听,多想,少言。”张守仁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张道睿耳中。
“是,父亲,孩儿明白。”张道睿郑重回应。
八月七日,东关府府城。
经过一天多的跋涉,第二日晌午时分,商队终於抵达了东关府府城。当那巍峨高耸的城墙如同巨兽般匍匐在地平线上,並隨著距离拉近而愈发显得压迫感十足时,张道睿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內的心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巨大的城门洞开,足以容纳数辆马车並行,此刻正是入城高峰,车水马龙,行人商旅络绎不绝,喧囂鼎沸的人声、马蹄声、驼铃声、小贩的叫卖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滚烫的生活气浪,扑面而来,瞬间將来自县城的他们淹没。
“这就是府城……”张道睿喃喃自语,眼中闪烁著激动与兴奋的光芒,仿佛一扇通往更广阔世界的大门,正在他眼前缓缓打开。
入城的过程颇为顺利,缴纳了例行的入城税后,张守仁便与同行的商队分开,他们自有货栈和渠道。
他带著儿子,牵著马,匯入熙熙攘攘的人流。府城內的街道宽阔平整,以青石板铺就,两侧店铺林立,旌旗招展,售卖的商品琳琅满目,许多是张道睿在县城从未见过的稀罕物事。行人衣著打扮也更为光鲜多样,甚至能看到一些异域风情打扮的商旅。
张守仁似乎对路径极为熟悉,並未在主干道上过多停留,带著儿子拐入几条相对清净些的街道,寻了一家门面不大却收拾得异常乾净、人气颇旺的名为“味中鲜”的饭馆用午饭。
饭馆里菜餚精致,用料考究,一道简单的清蒸鱸鱼也做得鲜嫩无比,价格自然比县城高出不少。张道睿一边品尝著与家乡风味迥异的美食,一边好奇地打量著周遭形形色色的食客——有高谈阔论的文人雅士,有行色匆匆的商贾,也有气息沉稳、携带兵器的武者,感受著府城与县城截然不同的氛围与节奏。
饭后,张守仁和张道睿並未休息,而是对张道睿道:“走,带你去城南药材市场看看,那里是我们宝芝林在府城最主要的供货来源之地。此次前来,首要之事便是补充县城店铺的药材库存。”
城南药材市场,位於府城东南隅,占地极广,是东阳郡境內有数的几个大型药材集散地之一。还未走近,一股浓郁、复杂、带著些许苦涩却又沁人心脾的药香便已隨风飘来,令人精神一振。
踏入市场,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入目所及,儘是各式各样的药材。人声鼎沸,摩肩接踵,討价还价声、介绍药性声、搬运货物的號子声不绝於耳。
市场內规划相对整齐,主干道两侧是鳞次櫛比、门面堂皇的药材商铺,飞檐斗拱,牌匾醒目;而更多的,则是分布在支路小巷和空地上、沿街摆放的各类地摊,这些地摊大小多在二十平方左右,用木板、草蓆或粗布垫著,上面分门別类地摆放著五八门的药材,从常见的甘草、当归,到形態各异、许多张道睿叫不出名字的奇珍异草,应有尽有,显得略显杂乱,却充满了市井的生机与活力。
张守仁显然对此地极为熟悉,他带著张道睿,如同经验丰富的渔夫游弋在熟悉的水域,步伐不疾不徐,却能精准地避开人流,在各个摊位前驻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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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首先在地摊区停了下来。张守仁低声道:“这些地摊,虽看似不起眼,却往往能淘到一些商铺里少见、甚至是药农刚刚採集来的新鲜好货。与这些摊主打交道,诚信和人情比单纯的价钱更重要。”
老周头:第一个摊主是个头髮白、满脸如同风乾橘皮般褶皱的老者,名叫周福,熟识的人都叫他老周头。
他蹲在摊后,眯著眼,叼著个油光发亮的旱菸袋,吧嗒吧嗒地抽著,浑浊的目光懒洋洋地扫视著过往行人,显得颇为悠閒自在。
一见到张守仁的身影,他那眯缝的眼睛立刻睁大了些,脸上瞬间堆起了热情的笑容,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连忙在鞋底磕了磕菸袋,站起身招呼:“张老板!哎呀呀,您可有些日子没来府城了!快瞧瞧,老周我给您留著好东西呢!”
说著,他小心翼翼地从摊子底下取出一个用红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扁平木匣,动作轻柔地打开,仿佛里面是易碎的珍宝。只见木匣內衬著软布,上面静静躺著一株人参,参体饱满,鬚根纤长分明,呈现出一种异於常参的、隱隱透著的血色,药香浓郁而不刺鼻。
“张老板,您看这品相!”老周头压低声音,带著几分神秘和自豪,“这可是俺家那小子,跟著采参客钻了北边老林子大半个月,差点餵了狼崽子,才侥倖挖到的『血参!虽年份不算顶天的,但足有十五年以上了!药性正足!知道您识货,也讲究,一直给您留著,谁来看都没给瞧真货!”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对张守仁的信任和对自家药材的自信。
麻脸李三:隔壁摊主是个中年汉子,身材精瘦,脸上带著几点醒目的麻子,一双眼睛滴溜溜转,透著市井商贩特有的精明。
他名叫李三,嗓门洪亮,见到张守仁便高声笑道,声音几乎压过了周围的嘈杂:“张爷!您可算来了!俺这望眼欲穿啊!快看看我这新到的伏苓、黄精,都是山里老农送来的上等货,品质没得说!”
他一边说,一边麻利地从一堆药材里翻出一个用厚油纸包得方正正的小包,献宝似的打开,里面是一朵灵芝,伞盖有海碗口大小,肉质厚实,最为奇特的是其表面竟然生著一圈圈清晰的紫色云纹,在光线下泛著淡淡的紫晕,药香沉稳。
“哦对了,这朵『紫纹灵芝,我可是按您上回吩咐,一收到就给您藏起来了,好几个老主顾出高价我都没捨得卖!就等您来掌眼!”李三说话如同连珠炮,热情洋溢,极力推销著自己的货物,但也明確表示了对张守仁的优先供应。
寡言陈山:再往前走几步,是一个与周围喧闹格格不入的摊位。摊主是个面色黝黑、身形乾瘦的汉子,名叫陈山。
他沉默地坐在一个小马扎上,双手抱胸,別人问三句,他可能才闷声回一句,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摊位却收拾得异常乾净整洁,各种药材分门別类,摆放得一丝不苟,仿佛带著某种执拗的秩序感。
见到张守仁过来,陈山只是抬起眼皮,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弯腰,从摊位下面一个垫著乾草的竹筐里,拿出几块黑亮润泽、形似人形的根茎,正是“何首乌”。他並不多言,只是將何首乌递到张守仁面前,眼神平静,仿佛在说:“东西就在这里,好坏你自己看。”
张守仁也不多话,拿起一块,仔细查看其断面、纹路,又放在鼻端轻嗅,然后满意地点点头。陈山见状,脸上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柔和了一丝。
巧嘴王婆:接著是一位头髮梳得油光水滑、一丝不苟的老妇人,人称王婆。她衣著乾净利落,虽然年纪不小,但眼神灵活,透著一股精明。
她一见到张守仁,立刻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药材,满脸堆笑,那笑容仿佛刻在脸上一般自然:“哎呦喂!这不是张老板嘛!您这气色,红光照人的,准是又发財了,生意兴隆通四海啊!”
她说话语速极快,如同竹筒倒豆子,“老婆子我可一直惦记著您呢!您上次说需要些年份足、品相好的『通脉草,我可一直给您留心著呢!您看这几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