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时光,如白驹过隙,倏忽而逝。
黎明前最为浓重深沉的黑暗尚未完全褪去,东方天际仅泛起一丝若有若无、淡至极处的鱼肚白,整片广袤的大地依旧被一种沉滯而压抑的昏暗所笼罩。
然而,那条通往苍澜宗山门、宽阔足以容纳三驾马车並驾齐驱的青石官道,此刻却早已被人潮与喧囂的声浪彻底淹没、沸腾。
这是一幅生机勃勃却又暗流汹涌的画卷,匯聚了来自庐州南境三郡,乃至更遥远郡府的数千名少年少女。他们怀揣著各自或显赫辉煌、或微末平凡的梦想,如同百川归海般,从四面八方向著这片传说中的修行圣地匯聚而来。
仔细看去,这人潮成分复杂,气象各异。
他们之中,有那骑乘神骏异兽者,异兽皮毛流光溢彩,在微熹的晨光中折射出金属般的光泽,蹄声踏在青石板上,如同闷雷滚动,低沉而有力,鼻孔间喷吐著灼热的白色气流,显是身负不凡血脉,其主人或神情倨傲,或目光锐利,自有一股卓尔不群的气度。
有那端坐於装饰华美、由驯服妖兽拉动的车驾之內者,珠帘摇曳,环佩叮咚,隱约可见车內少年骄矜的侧脸或少女明艷不可方物的容顏,他们无需言语,那车驾的材质、纹饰,以及拉车妖兽的稀有程度,便已无声地彰显著其背后深厚的家世底蕴与煊赫权势。
但更多的,则是那些风尘僕僕、仅凭一匹快马甚至全凭一双脚力疾行而至的普通少年,他们衣衫或许朴素,眉宇鬢角刻满了旅途的风霜与疲惫,然而,那一双双望向远方的眼睛里,却无一例外地燃烧著比天边星辰更为明亮、更为执著的渴望——那是对改变命运的期冀,对踏入超凡领域的嚮往,是支撑他们跨越千山万水的原始动力。
人流如织,摩肩接踵,喧囂声浪匯聚成一股巨大的嗡嗡声,盘旋在官道上空。
粗略望去,聚集於此的少年数量,怕是不下两千之眾。儘管风霜之色刻印在许多人的眉宇鬢角,然而,那份对即將到来的、决定命运的未知考核的紧张、忐忑,与那份难以抑制的、仿佛一步登天便能彻底改写人生轨跡的炽热期待,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却奇异地交织、融合成一种复杂而蓬勃向上的气场。
这气场如同无形却磅礴的潮汐,瀰漫在整条官道以及更广阔的区域之上,甚至连清晨原本微凉湿润的空气,都被这数千颗年轻而炽热的心烘烤得躁动、灼热起来。
所有人的心里都清楚,他们的人生轨跡,或將在接下来的数个时辰內,经歷天翻地覆、云泥之別的巨大转折。
有人將鱼跃龙门,自此脱胎换骨,翱翔於九天之上,享受那长生久视的逍遥与宗门庇护的荣光;有人则將折戟沉沙,鎩羽而归,重回那凡尘俗世中挣扎求存,或许终生再也难以触及今日所见的仙家景象。希望与恐惧,憧憬与忐忑,这两种极端的情感在此刻达到了一个微妙而脆弱的平衡,仿佛只需要一个引子,便能引爆全场。
隨著人潮不由自主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著向前缓慢涌动,远方,那片原本在地平线上模糊不清、如同水墨剪影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晰、具体起来,最终化为一片巍峨连绵、气势恢宏、仿佛自太古时代便已矗立於此的仙境山脉。
那绝非寻常世俗可见的、温和起伏的寻常山峦,而是一片崢嶸显露、气象万千、带著森严法则之意的庞然巨物。无数座陡峭的山峰,如同传说中那些摘星拿月的大能者投下的、饱饮了雷霆与星辰光辉的巨剑,笔直地、沉默地、带著一种无可抗拒、直刺人心的威严,悍然插向苍穹,带著一种欲要与天公试比高的决绝姿態。
山腰以上,便没入了繚绕不散、仿佛亘古存在的縹緲云雾之中,只能凭藉目力极力窥见其下半部分那雄浑厚重、墨绿色仿佛承载著整片大地之重的山体。那沉凝得近乎化不开的墨色,深邃无比,似乎连投向它的目光都能被吸摄进去,让人望之便心生自身渺小之感。
目光极力远眺,所见景象已是气象万千,瑰丽雄奇,足以令任何初临此地的凡俗之辈心旌摇曳,呼吸为之一窒,生出顶礼膜拜之衝动:
有的山峰之上,遍植著外界难得一见的奇异草,此刻正值期鼎盛,放眼望去,奼紫嫣红,繁似锦,绵延成片,仿佛为整座山峰披上了一层华丽无比的锦缎。在初升朝阳那试探性的、带著暖意的金边勾勒下,这些奇异的草泛动著梦幻迷离、如同琉璃般晶莹剔透的光泽,馥郁芬芳的香气似乎能跨越空间的阻隔,隱隱约约地传来,沁人心脾,闻之令人精神一振,仿佛连体內的浊气都被洗涤了几分。
有的山峰则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景象,其上古木参天,绿意葱蘢欲滴,那浓郁到极致的生机灵气几乎要化作实质的绿色灵液,从每一片叶子上滴落、流淌下来。更令人心惊的是,在那深邃的林间,隱约有玄奥莫测的符文光芒,如同拥有生命般,遵循著某种神秘的节奏明灭闪烁,其轨跡暗合天道自然,显然是有极其强大的守护或聚灵阵法在持续运转。这些阵法將整座山峰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固若金汤,同时又像是一个巨大的、不断吞吐天地灵气的生命熔炉,孕育著无穷的奥秘。
更有那奇绝险峻的山峰,其峭壁之上,悬掛著千丈瀑布,如同九天银河决堤,自不可思议的高度倾泻而下,化作匹练般的白色长虹,带著仿佛能摧毁一切的万钧之势,狠狠地撞击在下方的深潭或黝黑坚硬的岩石之上。撞击的瞬间,发出连绵不绝、震耳欲聋的雷鸣轰响,那声音宏大至极,仿佛能直接敲击在人的灵魂深处。激起的水汽瀰漫方圆数里,形成了乳白色、浓郁得化不开的灵雾,在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烈的金色阳光折射下,不断地幻化出一道道绚烂夺目、横跨山涧的七彩霓虹,经久不散,宛如神跡降临人间,令人嘆为观止。
而所有这些气象各异、足以让任何目睹者心生震撼与渺小之感的山峰,都有一个共同的、不容错辨的特徵——在那常人难以企及的险峻山腰,或是更高处、被更加浓郁、几乎化为液態的精纯灵气云雾所繚绕遮蔽的峰顶,皆依託天然山势,巧妙地修建著数不清的、鳞次櫛比的宫殿楼阁。
那些建筑,已然超越了凡俗工匠所能想像的极限。琉璃瓦铺就的屋顶,在愈发强烈的晨曦下闪耀著金碧辉煌却不显丝毫庸俗的光彩,仿佛日夜不停地吸纳著日月星辰的精华;白玉雕琢的栏杆,温润剔透,隱隱有灵光流转,环绕著那些飞檐翘角、造型奇巧、仿佛下一刻便要挣脱大地束缚、凌空飞去的亭台楼榭,处处尽显仙家建筑的非凡气派与超脱尘世的逍遥意境。
最引人注目,也最让下方少年们心潮澎湃的,是那一道道顏色各异、或炽烈如焰、或清冷如冰、或厚重如土的流光,它们如同拥有生命的精灵,又似划破长空的流星雨,在各峰之间迅捷而优雅地穿梭往来,在空中留下道道美丽的轨跡——那是一位位修为有成的苍澜宗修士,正在御气横空,或是驾驭著各式各样奇特而强大的飞行法器,执行宗门任务,或是日常往来访友论道。
他们衣袂飘飘,姿態瀟洒从容,每一次闪烁、每一次转向都牵动著下方无数仰望的、充满羡慕与渴望的目光。那目光之中,蕴含的是对无上力量的嚮往,对悠长生命的追求,对超脱凡尘俗世、得享大自在的终极梦想。
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难以言喻的震撼,与自身渺小如同尘埃般的清晰认知,油然而生,瞬间如同无形却力重千钧的大手,紧紧地攫住了人群之中,一位名为张道临的少年的心臟。
他只觉得胸口一阵莫名的发闷,呼吸都不自觉地变得急促、艰难了几分,仿佛周围的空气,都因这无处不在、无所不包的仙家磅礴气象而变得粘稠、沉重起来,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却又实实在在存在的灵压。
数日之前,苍澜郡城的繁华与庞大,尚让他这个来自偏远小城的少年惊嘆不已,视若人间奇蹟,但与此地这宛如神话再现、天地伟力与仙家巧思完美结合的浩瀚景象相比,那郡城的繁华简直如同土丘之於巍巍泰山,涓涓细流之於浩瀚江海,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甚至连在內心升起一丝比较的念头,都显得是那般可笑而近乎褻瀆。
在他身旁,一向见多识广、性格开朗跳脱的同伴林天宇,以及素来清冷沉静、喜怒甚少形於色的杨秀莲,此刻也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眼眸不自觉地瞪大,瞳孔深处清晰地倒映著远方的仙山楼阁与那一道道令人神往的穿梭流光,其中满是无法掩饰、也无需掩饰的惊嘆与敬畏。
林天宇微微张著嘴,似乎想用他惯常的调侃或评价来冲淡这过度的震撼,但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无声的、充满复杂意味的嘆息。
而杨秀莲那如古井无波的清丽面容上,也罕见地掠过一丝清晰的波澜,她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眸子里,此刻闪烁著难以言说的光芒,纤细如玉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收紧,握住了衣角,显露出內心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的激盪。
隨著人流继续向前缓慢而坚定地涌动,离那片传说中可望而不可即的仙山福地越来越近,更多细致入微、远超凡人想像极限的景象,开始清晰地、毫无保留地呈现在张道临的眼前。
头顶的天空,蔚蓝得异乎寻常,如同用最纯净无瑕的蓝色水晶精心打磨而成,澄澈透亮,一尘不染,那种纯粹的蓝色,带著一种不真实的、梦幻般的美感。
这种近乎完美的澄净,绝非自然造化所能轻易形成,显然是有著笼罩整个苍澜宗范围的巨型净化阵法在时刻不停地运转,涤盪著天地间的尘埃与浊气,同时匯聚並提纯著方圆不知多少里內的天地灵气,使得这片核心区域的灵气浓度,达到了一个远超外界的惊人程度。
目光所及,在那上百座主要山峰的上空与林间,可见无数体型巨大、形態各异的仙鹤正悠然自得地飞舞、盘旋。
这些仙鹤绝非俗世凡种,有的双翼展开足有十数米之巨,投下的阴影能遮蔽小片林地,飞行时带著猎猎风声,羽翼边缘闪动著寒光,似乎能轻易割裂气流,气势惊人;有的羽毛色彩斑斕,並非纯白,在阳光下流转著金属般冷硬而华丽的光泽,尤其是鹤顶那一点朱红,鲜艷欲滴,格外醒目;更有甚者,其飞行速度快如闪电,只在云层中留下一道转瞬即逝、肉眼难以捕捉其具体形態的淡淡白影,便已远去无踪,只余下淡淡的灵气波动在空气中缓缓扩散、消弭,彰显著其超凡的速度与灵性。
除此之外,一些位置更靠后、被其他山峰隱隱拱卫在中央、整体气息显得更为古老、更为深沉厚重的山峰之中,隱隱约约地传来阵阵低沉而雄浑的兽吼之声。
那声音並不如何响亮刺耳,仿佛隔著极其遥远的距离,但其中蕴含的磅礴无匹的生命力量感,却如同无形的重锤般,精准地、穿透性地敲击在每一位聆听者的心头灵魂之上,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悸动与寒意。
“传说,苍澜宗內传承著驯养妖兽的秘法,能以独特丹药,辅以特殊符咒禁制,炼化妖兽体內的暴戾妖气,將其转变为相对温和、易於掌控的精纯灵气,供其驱使,名为『化妖为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