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回来,忽小月发现大谝小谝把师傅看得紧了,寸步不离地盯着师傅兑好溶液,一眼不眨地看着一张一张牛皮浸进去,又死盯着把牛皮洗净剪成环形,加热时间和温度也都一一默记在心,甚至师傅握住压力棒的力量变化,也在悄悄揣摩。后来哈运来又来找连福谈话:叫你回来,不是叫你干活,是让你把技术诀窍无保留地传授给徒弟,这一样可以给你记功减刑。
又半个月过去了,连忽小月都对工艺滚瓜烂熟了,可俩徒弟依然心里没底。
这天连福把一瓶酒精倒进茶缸说:今天咱们喝点酒吧,我有时间没尝了。忽小月一看瓶子拦住说:这是医用酒精,能喝吗?可徒弟瞅着师傅往茶缸兑上凉水,吮了一口竟喊好酒。三个男人你一口我一口,一会儿工夫就啃着干馍,把酒精喝得净光,直喝得脸红脖子粗,徒弟问什么答什么,可把他俩乐坏了。大谝问,我们做的皮碗,咋用球不了几天就裂了?连福神秘兮兮地说,牛皮产地不同,浸泡时间不一样,要等颜色发亮了才能捞出来。当晚忽小月要回宿舍了,小谝兴奋地一直把她送到单身大院门口,以为这回肯定出徒了。但是,连福走后徒弟轧的皮碗尽管寿命有所提高,可比师傅的皮碗仍然是一天一地。
连福第三次回到长安封锁了消息,没有任何人知道,是晚上悄悄躲进车间的,白天门就闩上了,谁敲都不开。哈运来想只要把这个劳改犯紧紧看住,不信破不了他手里的秘诀。当然,连福回厂的消息,俩徒弟也没敢给忽小月透露。但是,小翻译发现小谝去食堂打饭,买了一网兜馍、三饭盒炒菜,便悄悄跟上小谝看着他进了锻工房。她凑到门外等了一会儿,听见屋里人说话,心里便怦怦起来,看来又把这家伙接回来了。
但等小谝端了空饭盒出来,她猛地上去抵住门板冲了进去,里边人顿时愣怔了。连福上前问她:你咋来了?忽小月咬牙没有吭声,但她闻见连福一身的酒味,禁不住抽抽搭搭哭了,直骂俩徒弟狼心狗肺,知道喝酒,不知道把她叫来。
连福看她泪流满面,掏出一块手绢递过去,忽小月一把撇到地上,哭诉起自己跟上他的遭遇,从她在苏联实习受到诬陷,到回厂撤了翻译职务,再到勾引她上了军列,又给她戴上反革命家属的帽子,受到了多少亲戚工友的白眼,已经活得没个人样了,眼泪也只能偷偷往肚里咽了……那两个徒弟见师娘越骂越难听,越骂秘密越多,面面相觑退到门外去了,一来想为师傅留点秘密空间,二来有师娘盯着骂他也不会再操弄什么。忽小月这次算把藏在心里的话都骂出来了,感觉稀里哗啦一吐为快,骂到后来她想问连福上次说的资料去哪里拿?可她倏然发觉连福竟缩到了角落,一阵哗哗的滋水声,最后浑身一激灵,双手明显在系裤裆纽扣。
忽小月万分惊讶:你干啥呢?
连福摇摇头:没干啥呀。
忽小月看看溶液槽:你往油槽里尿尿了?
连福一把捂住她嘴:小点声,我就这点秘密了。
这……这是啥狗屁秘密?
你要为我好,千万不要对人说。
我咋说?说你往油槽里尿尿?
你要不说,我过两个月就能回来一趟。
骗谁呢?你的尿就那么金贵?
你不懂,我这是喝了酒的尿。
可怜的小翻译对连福的话将信将疑,她本想深究为何酒后的尿才行,可那俩徒弟大概听到他俩的争执开门探瞅,连福使劲给她挤眼,将她连推带搡出了皮具房。她出去后越想越觉蹊跷,第二天又想去问个究竟,但小门紧闩没能敲开。
第三天,她又去皮具房,依然没人开门,竟然连应声都没了。又过了一天,忽小月心想你们白天不开门,晚上总要出来透透气吧?
吃过晚饭,她就大步去了维修车间,刚走到工房门口果然看见连福出来了,却没精打采地低着头,身后还跟了两个生面孔,她气得迎上去喊他站住,可连福像不认识似的侧身而过,头也不抬向二道门走去。忽小月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背影,鼻子都气歪了,真想上去狠咬一口。这家伙真够混蛋的,咱俩都闹成食堂议论中心了,你还不理不睬,你想干什么呀?忽小月追上去一把拽住他手臂,连福缩手一躲,竟把搭在手腕上的工衣扯下来,眼前倏地闪过一道黑光。
天哪,连福居然戴着手铐,一只黑亮黑亮的金属手铐,在路灯下黑得刺眼!
忽小月不禁啊了一声,浑身毛发陡然竖起,一阵阵瑟瑟发抖,尽管她知道连福已被开除厂籍关押了,尽管她知道连福已被抓到铜川挖煤劳改了,但所有的说法都有些朦胧,似乎也有些遥远,尤其见到他领着俩徒弟轧制皮碗,就感觉那些传言都不真实。现在活生生的戴铐人突兀到面前,她顿感天旋地转,感觉人像掉进了一个幽深的冰洞,在不停歇地向下坠落,可就在将要砸向洞底时,她蓦然感觉连福给她手上塞了张纸条。她倏地意识到什么,手里紧紧攥着没敢吭声,只见一个生面孔把连福向前一搡,一个拾起工衣又盖到他手腕上,押着连福朝二道门走去了。
夕阳下的影子在地上拖曳了很长很长,从此那个有些弯驼的背影,就深深地刻进小翻译脑海了,以后的岁月只要闲下来,眼前就会闪现出那个双手铐着的背影,而且她快步去追,他会快步前冲,她若停下,他也止步,简直像魔魇一样把她死死缠住了。
这一切是真的吗?忽小月惊恐地注视着眼前的突兀,直到他们走出二道门看不见了,才步履沉重地踏着刚刚掠过的影子朝外走,似乎走了很久很久,才走到单身大院门外。连福真的是反革命?真的是劳改犯?真的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但她忽然又醒悟过来,警觉地四下瞅瞅,躲到树后打开了手里紧攥的纸条,只见五个字:万寿寺佛墙。这是什么意思?这个贼精贼精的沈阳人想告诉她什么呢?是让她去那里祈祷转运,还是暗示那里藏着什么秘密呢?
忽小月坐在路边老槐树下不由得哭了,她从未像今天这样沮丧而又绝望。
前两次她也为连福哭过的,但那多少带有赌气成分,现在她哭得很苦很累,流露着浸入骨髓的悲怆。那哭声当然惊扰了进进出出的单身族,可所有的人远远地朝她望上一眼,便脚不停歇地走了,有的稍稍停顿一下看清是谁,便又一步不停地进楼去了。
后来哭得看管单身楼的大妈也赶过来询问,她依然梗着脖子没有站起来。
是啊,她能给人家解释什么呢?咎由自取,自作自受……后来,她隐约感觉对面树影下有个戴工帽的人在窥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