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八、惊天掌故
几个挑夫此刻都累得不行了,见到了地方,纷纷把东西往竹屋外放成一排,就都直接坐到林下喘气去了。秦潇几个都有功夫在身,倒没觉得什么,但都感觉这价钱请挑夫请得太值了。
实际上挑夫在皖南、赣东、浙西一带,是个古老的职业。这里几乎都是多山丰水少田,很多人家的田地根本不够养活一家人,所以很多男性都做了挑夫这一极辛苦的职业。比如有的山上的寺庙道观就连日常用水都要靠人挑上去,日常用度更是全部需要这原始的人力搬运,就更别提建筑材料等了。
而且这些地方还为有钱人过山准备了一种特殊的交通工具叫“滑竿”,就是两根竹竿穿过固定的一把座椅。人坐在上面,由脚夫抬着攀山过岭,当然由于类似的职业极为辛苦,所以挑夫的寿命都不长。
见这几人歇着,秦潇就想多给点儿钱让他们先下山了。但挑夫头却说:“大人,我们出来一趟是绝不能空着手下山的,那样就太不合算了!”
秦潇正想着难道他们还能搬些柴火下去,这时竹舍的门开了,里面有个声音传出来道:“进来吧!”
秦潇以为是叫他们,刚想进去,就见那些挑夫一溜进了竹舍,不多时就抬出了不少空的坛坛罐罐,而后系好了担子,担着就下山了。而那扇竹舍的门却砰地又关上了,几人大惑不解。难道里面的人就是让挑夫把东西挑走,但并没有欢迎他们的意思?
秦潇怕伍芮又发无名火,忙上前轻叩竹舍门道:“掌故通老先生,我们前来打扰,是有要事请教!礼物都放在门外了,您看我们是给您拿进去吗?”
等了一阵,却见侧面的竹舍门开了,有声音道:“搬进来吧!”
秦潇只得招呼众人把东西全都放了进去,可细一看,这只是间仓库的样子,里面还有不少这样的大筐大坛,有些就像是根本没动过。
等他们出来,秦潇又叩响了之前的竹舍门道:“老先生,东西我们都放好了!现在能让我们进去了吧?”
这时竹舍门才开了条缝,就听里面人道:“人进来,雨具鞋子脱在外边!”几人更是奇怪,之前挑夫们都是两脚泥一身水进去了,怎么轮到他们反倒是要脱鞋脱雨具呢?伍芮就要生气,凌震冒着被踢的风险连忙拦下,秦潇也道:“入乡随俗!客随主便!”
他们在门外还看到了一个专门放鞋子的鞋架,还有个堆放雨具的平台,显然这间主人平时就有这习惯,但为何双重标准他们就不清楚了。还好几人都是有求于人,连伍芮都勉强按下性子,依吩咐光脚依次进了竹舍。
到了里面,有几级竹阶梯,上去了却是个木板铺成的平台,与地面约有两尺不到的距离。可就是这点距离,却保持了木板面的干爽,而最令秦潇他们意外的是,这木板台上几乎是纤尘不染,可刚才那些挑夫明明进来过呀?
这时就听木台一侧有个声音道:“寒舍粗陋,没有桌椅,几位就随便坐吧!”
几人循声看去,只见木台一边有个小木桌,而桌子后有个榻椅,此刻椅子上正斜倚着一人。只见这人是坐在椅子里,从低矮的桌面看过去,也就是刚露个头肩,可见身材之矮小。而看他脸上,却是如剥壳鸡蛋般光滑,样子显得极为稚嫩,如果不是之前听说他是个老者,大家都要怀疑面对的是个小孩。那人没等他们惊讶发问,率先说道:“进门时你们没见到挑夫们踩出的泥印,是因为我要他们带下去的东西都放在台子下!而且老儿喜干净,等他们走了我都擦拭过了!”
秦潇几人这才明白,但还未到会心程度,掌故通又道:“老儿看着确实稚嫩,那是天地灵秀,给了老儿不老身,但也给了老儿不长身!这就叫天地万物皆有一因一果,一报一应,求不老因果则有不长报应!这就是天地万物难逃的天道了!”
几人听着小老儿说话极其玄妙,都纷纷席地而坐,等他接着说。
“本来老儿对本地人是从不多讲的,但你们从远道而来,又要寻众疑之根,是以就要多说些。比如之前的挑夫们,上山一次极为不易,若不满载而回就要空跑半途。所以我将这里多余的东西叫他们带回,也算是他们的一笔收入。这就是善因,一念之善,虽为无形态,虽为点滴态,但谁又能知无形点滴之水就不能汇聚成流啊!是以行事多存善念,也必会导善因灌善田,终有善果结成之时!”
秦潇听了是颇觉道理,但伍芮却是越听越迷惑,他们是来问鸟毛的事,怎么先讲上普善经了?她不耐烦道:“好了,你又不是什么和尚老道,没事灌什么行善迷魂经哪!”
“此言大错!难道行善积德还非得和尚老道才能说吗?难道行善为人非是和尚道士不能做吗?换句话说,难道普通人就一定是作恶,而和尚老道就是行善积德吗?”
伍芮听这老小子绕来绕去,自己连接话的机会都没有,继续哼道:“反正我们是来查个坏老道的。你要是能帮忙,就别浪费时间!”
秦潇听这小老儿话里话外除了禅机,还有诡辩的味道,真不知此人久居独居深山,与哪里来的人争辩。是不是正好他们这些陌生人送上门,让他一解没人辩论的苦恼呢?于是他一揖道:“老先生,我们此行要查问的事情关系重大,现在看就关乎三个小女孩的生死,这可是万万耽误不得,还望先生尽早赐教!”
谁知老者却没有说完的意思,他接着道:“老朽是看今天这里的人都颇有善缘,才多说几句的!你们中有人情根深种,却苦于无果!”凌震听了心里咯噔一下,忙用心开始听。
“有人为情所困,难择进退,无所适从!”伍芮的态度也平和了不少,疑惑地看着小老头。
“还有人一心为善,一心求全,却求仁难成仁,求解难得解,是也不是?”
秦潇听了眼睛大睁,好像这小老头钻到自己内心中似的。
“其实所有的困惑皆来自自身,皆来自于自己看事不明,看局不彻,看己不透,看物不清!其实被外界所迷本为人性,人生于世长于世,每时每刻都要与外界接触,每时每刻思维都不能避免受到外界干扰。所以就会迷惑,就会彷徨,就会不明所以,就会难觅所终。但世人又不能脱离外界活着,所以这些混沌就会日渐加剧,最后自己便如深陷泥潭般,深入其中无法自拔。其实这就是人自己没搞清楚,自己和外在困惑的人事物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所谓‘知我心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凡是从心出发,以心感受,外界就会简单许多。好比纵外有广厦千万,但竹舍一间足矣,那你的心就会安宁。再比如天下大事纷扰,但唯愿此身太平,那你的心就会平和。当然年轻就会有欲望,就会有野心,就会有追求,就会有渴望,这也是世间发展的推动。可北海虽广,终有穷时,只要不是千载的枭雄,百年的魔头,人的追求总是有限的,总有极耗思退的时候。到那时,再问心,自己要的真的得到了吗?届时若答案为否,那不知此人会以何等心情面对残生呢?世人追求不虚妄,但等到求到了才发现自己错过的才最真实,到那时就算是求得造极功业于己又有何用呢?总之,不论是问心,还是对事,你要求的果往往会因为你做的因而不同,所谓苦果自种。到时果已成,报已到,万事再难转变,那时再回头还有何用呢?所以凡事问心,跟着心走,万物看因,多种善因。终有一天,心会开口,果会自现。届时所有烦恼皆会一扫而空。”
秦潇听他滔滔不绝讲了一大通,都觉得非常有理,但却都是道理,似乎什么可操作的办法都没有。他想开口细问,对方却接着道:“莫问前路是吉凶,但报满腔执着心!不做会悔,做了可能也会悔,但若想无悔,还要凭心去做!”
秦潇还是觉得有些不明白,却听老头道:“好了,老夫的奉劝良言到此为止!下面谈谈正事吧!”
三人就这样被老头打断了,都颇有不甘,但事已至此还真没别的办法。秦潇只得掏出那根羽毛递上道:“请老先生明鉴,这是我们现在跟踪的一个重要线索,可是没人知道这根羽毛到底是出自哪里,又在哪里能找到。还请老先生不吝明示!”
谁知老头儿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就眼望着顶棚出神,一句话都没接。
秦潇觉得奇怪,刚才还是滔滔不绝,玄玄乎乎,怎么现在一句话都没有了?难道是看不出,还是在想什么?
伍芮更急了,刚才他把自己心事道出,胡拽了一通,却半分解决问题的办法都没有,这老东西是不是忽悠自己呢?她问道:“你怎么不说话了,不会是看不出吧?浪费时间!”
谁知那老者却转回目光看着秦潇叹道:“倒还真不希望是那样!这样,你把这件事,你知道的全部给我说清楚,我再给你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