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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照料（第1页）

日子在养蜂夹道，像是被冻住了。没有晨昏变化，只有那方灰暗天空偶尔透下的、惨淡到几乎感觉不到的光线，和贺公公准时放在门口的、永远冰冷的粗陋饭食，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林晚很快适应了这里的“规矩”。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胤禩那间弥漫着药味和死寂的屋子里。他清醒的时候极少，即使醒来，也多是睁着那双灰暗空洞的眼睛，望着高高的、糊着厚纸的窗棂，或是屋顶某处摇摇欲坠的蛛网，许久不说话，仿佛魂魄己经飘到了某个遥远的地方，只留下一具枯槁的躯壳。

偶尔，他会断断续续地说几个字，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冷……”

林晚便赶紧去拨弄那永远烧不旺的炭盆，将仅有的、单薄的棉被替他掖得更紧，甚至脱下自己那件稍厚的外衣，盖在他身上。她自己的被褥早己搬了过来，就铺在离他床榻不远的地上，夜里稍有动静便能惊醒。

“水……”

她便将一首温在炭盆边的粗瓷碗端过来，小心地扶起他，一点点喂他喝下。他的吞咽依旧艰难，有时会呛到，引起一阵撕心裂肺却无力出声的咳嗽，瘦削的肩膀剧烈耸动，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林晚只能红着眼眶，一遍遍替他抚背顺气。

“药……”

每日傍晚，贺公公会送来一碗颜色深褐、气味刺鼻的药汁，搁在门口。林晚取进来，温热了，哄着他喝下。那药似乎有极强的安神或镇痛作用，每次喝完不久，他便又会陷入沉沉的昏睡，眉头却依旧无法完全舒展。

他极少提及外面，提及过去，提及那枚玉佩。仿佛那些都是上辈子的事，与此刻这具行将就木的躯体再无瓜葛。只有当林晚因为照料他而累极，倚在床边打盹时，偶尔会感觉到一道极其微弱、却异常专注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她惊醒望去，他却早己移开视线，或是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她的错觉。

只有一次，深夜，炭盆最后一点余烬将熄未熄，屋子里冷得像冰窖。胤禩忽然从一阵剧烈的、压抑的咳嗽中醒来，咳得浑身颤抖，几乎喘不上气。林晚慌忙起身，点亮油灯（那是她唯一被允许拥有的“奢侈”），将他扶起，拍着他的背。咳了许久，他才渐渐平息，无力地靠在林晚单薄的肩头，喘息着，嘴角溢出一丝暗红色的血沫。

林晚的心揪成了一团，用布巾颤抖着替他擦拭。“您……您别吓我……”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胤禩喘匀了气，没有立刻躺下，反而借着油灯微弱的光，缓缓抬起手。那只手苍白瘦削，指节凸出，皮肤薄得透明，微微颤抖着，伸向林晚的脸颊。

林晚僵住了，一动不敢动。

他的指尖，冰凉得像冬天的铁，极其轻缓地，拂过她的眼角，拭去一滴未干的泪痕。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虚无的温柔。

“哭……什么……”他的声音低哑破碎，气若游丝，“我……本就是将死之人……这副样子……早该……料到的……”

“不是的！”林晚用力摇头，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您不会死的！您是为了救我才……您一定要好起来！一定……”

胤禩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灰暗的眼眸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悲悯，又像是……一丝极浅的慰藉？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如同羽毛落地。

“傻话……”他喃喃道，手无力地垂落，重新闭上了眼睛，“睡吧……你也……累了……”

那夜之后，他似乎又沉寂下去，昏睡的时间更长，清醒时也更加沉默。林晚却觉得，两人之间那层厚厚的、由恐惧、愧疚和皇室规矩筑起的冰墙，似乎被那冰凉指尖极其轻微地，撬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她开始更细致地观察他。不仅仅是他日益衰败的身体，还有他偶尔流露出的、极其细微的情绪波动。比如，当贺公公送来饭食，碗碟碰撞发出清脆声响时，他会几不可察地蹙一下眉；当屋外极远处，隐约传来宫中庆典或仪仗的乐声时，他那灰暗的眼底会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空洞的嘲讽；当她因为久坐麻木，不小心碰倒了凳子，发出“哐当”一声时，他会缓缓睁开眼，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眼神里有瞬间的警惕，随即又化为更深的疲惫。

她试着跟他说话，不再是仅仅关于身体和汤药。她告诉他，今天窗外那方天空似乎比昨日亮了一点点（也许是她的错觉）；告诉他贺公公送来的咸菜里，居然有一小片腌萝卜（这似乎是某种“优待”）；甚至，她鼓起勇气，轻声说起江南的杏花烟雨（这是她从母亲遗物和胤禩之前的言谈中捕捉到的零星信息），说起母亲留下的册子里那些模糊而温暖的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