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粘稠,冰冷刺骨的暗。
没有光,没有声音,连时间都仿佛被冻住了。林晚感觉自己像一片碎纸,在虚无的深海里无休止地下沉。肺里的空气早己耗尽,取而代之的是咸腥窒息的液体,灌满每一个肺泡,每一次微弱的心跳都牵扯出濒死的锐痛。
爸…妈…
破碎的念头闪过,随即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瞬间,一点尖锐的、不属于这片死寂黑暗的触感,猛地刺入她的掌心!
不是水,不是泥沙。那触感温润,却带着奇异的、不容忽视的硬实,像一块……玉?不,更像一枚棱角分明、深深嵌入皮肉的钥匙。紧接着,一股蛮横得近乎暴烈的力量,拽着她,不是向上,而是横向狠狠一扯——
“咳——呕——!”
肺部和喉咙火烧火燎,林晚猛地弓起身,剧烈地呛咳起来,咸涩的液体从口鼻中喷涌而出。她贪婪地、大口地呼吸,冰凉的空气涌入,刺激得气管一阵痉挛般的疼痛,却也带来了劫后余生的真实感。
触觉率先复苏。身下是坚硬的、微微潮湿的木板,硌得她生疼。然后是听觉,哗啦啦的水声,有规律地拍打着什么,还有风吹过空旷之地的呜咽。最后是视觉,勉强睁开被咸水渍得生疼的眼睛,模糊的光影逐渐凝聚。
不是医院的惨白天花板,也不是车祸现场扭曲的金属和猩红的血。
入眼是低矮的、弧形的木制顶棚,随着身下的晃动有节奏地吱呀作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河水的腥气、木头常年浸水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劣质油脂燃烧的味道。身处的空间异常狭小,光线昏暗,只有从前方一块晃动的布帘缝隙里,透进几缕天光,也是沉郁的、铅灰色的。
她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手按在粗糙的木板上,掌心传来陌生的触感。低头,摊开手掌。
一枚玉佩静静躺在那里。
触感温润,却冰凉。形状奇特,说圆不圆,说方不方,更像一枚精巧的玉锁,边缘锋利,刚才刺破她掌心的,正是它的一角。玉质细腻,却非纯净,内里沁着几缕极淡的、仿佛血丝般的暗红纹路。玉身没有任何雕饰,只在中央有一个极小的、深邃的孔洞。
这不是她的东西。车祸前最后一刻,她手里紧握的,是导师刚给的、拓印着奇异纹路的资料袋。
心脏骤然一缩。林晚猛地抬头,环顾西周。窄小的船舱,角落堆着些看不出原样的杂物,身下垫着一床硬邦邦、散发着霉味的薄褥。她身上……
她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一件粗糙的、靛蓝色的粗布衣衫,样式古怪,宽大得不合身,袖子长得盖住了半截手掌。下身是同色的裤子,裤脚用布带草草扎着。脚上是一双磨得发白的、露出脚趾的布鞋。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子上,触手一摸,是光滑的长发,被一根简单的木簪在脑后挽了个松垮的发髻。
这不是她的衣服。不是她的头发长度。更不是她熟悉的任何地方。
“醒了?”
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带着浓重的、她勉强能听懂的古怪口音。
布帘被一只枯瘦、布满深褐色老人斑的手掀开,挤进来一张满是沟壑的脸。花白的头发用一块破布包着,眼睛浑浊,此刻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打量。“你这女娃娃,命可真大。在永定河里漂了半日,老头子我还以为捞上来个死人咧。”
永定河?北京?
林晚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只发出嗬嗬的粗响。她用力吞咽,试图理清混乱的思绪。车祸……失控的卡车……刺目的灯光……然后是漫长的窒息和黑暗……再然后,就是这块玉,和这拽扯的力量……
“我……”她艰难地吐出字音,声音沙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这是……哪里?现在……是什么时候?”
老船公眯着眼,似乎在判断她是不是呛水呛坏了脑子。“永定河啊,刚过卢沟桥。时辰?日头偏西了,约莫申时末了吧。瞧你这打扮,是京里哪个府上跑出来的粗使丫头?还是南边遭了灾逃难来的?怎地就落了水?”
申时末……永定河……卢沟桥……粗使丫头……
一个个词汇砸下来,带着不祥的预兆。林晚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进比刚才河水更冰冷的深渊。她撑着船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踉跄到那布帘边,不顾老船公的惊呼,猛地掀开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