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路途漫长而颠簸,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充满铁锈和尘土味道的噩梦。
林晚被安置在一辆铺设了厚毡的马车里,与依旧昏迷的胤禩分隔在两辆车上,厚重的车帘隔绝了外界,也隔绝了天光。她能听到外面整齐划一的马蹄声、车轮辘辘、偶尔传来的简短号令,以及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肃杀氛围。
体内的“祖灵之息”依旧沉滞如死水,不再带来痛苦,也不再提供任何力量或敏锐的感知,只是沉沉地淤塞着,仿佛一潭被冰封的寒泉。这感觉比之前的狂暴更难忍受,因为它让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身体的虚弱和无力——左腿骨折的剧痛并未消失,高热反复,每一次颠簸都带来骨骼摩擦的钝痛和晕眩。
怀里的玉佩只剩下一点微弱的余温,像风中残烛。那截空竹管还在袖中,冰冷的骨钩硌着手臂。
阿芙蓉膏的瓷盒,却在她意识混沌时,似乎被人从怀中取走了——也许是在“源眼”昏迷时,也许是路上。她无法确定,只记得在某个半昏半醒的间隙,似乎有一只沉稳有力的手,在她衣襟处短暂停留。是胤禛吗?他拿走了它。这意味着什么?他知晓这膏体的来历?还是仅仅作为一种“证物”或“控制”的手段?
她不敢深想,也无力深想。
胤禩怎么样了?那个封印之后,他体内那晦暗的力量是否也被“平息”了?他胸口冰蓝色的痂……太医会如何诊断?胤禛会如何对外解释这一切?黑石岭的诡异,“源眼”的存在,那株植物……胤禛将它们带走,是想研究,还是想彻底掩埋?
无数疑问在昏沉的脑海中盘旋,没有答案,只有马车的颠簸和身体深处传来的、一阵阵袭来的虚弱与寒冷。
不知过了多久,颠簸停止了。外面传来更密集的脚步声、低声的交谈、府门开启的沉重声响。
马车似乎驶入了一处宽阔的庭院,停了下来。
车帘被掀开,天光刺入,林晚眯起眼,看到几个面目模糊、穿着体面的仆妇和一个留着山羊胡、提着药箱的老者站在车外。
“小心些,将林姑娘抬下来,腿伤着重。”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吩咐道,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她被小心(或者说,程式化)地移到了一张铺着柔软锦褥的躺椅上,由两个健壮的仆妇抬着,穿过重重院落。目光所及,是严整的屋宇、精美的雕栏、肃立的仆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一种属于顶级权贵府邸的、冰冷的秩序感。
这里是……雍亲王府。
她被安置在一处僻静院落的正房里。房间宽敞洁净,陈设雅致而不失华贵,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初春的寒意,也带来了沉闷的燥热。两名眉眼低顺的丫鬟伺候在侧,一个年长的嬷嬷指挥着一切,动作麻利,言语却极少。
太医上前诊脉。枯瘦的手指搭上她的腕间,凝神片刻,眉头渐渐蹙起,眼中闪过惊疑不定。
“姑娘脉象……甚是奇特。”太医捋着胡须,斟酌着词句,“外伤失血,内耗过度,元气大伤,此乃表象。然则……”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描述,“经脉之中,似有一股奇寒之气郁结不散,却又凝滞不动,与寻常寒症大异。且气血运行……颇有滞涩阻碍之处,仿佛……仿佛有什么东西淤塞其间。”
林晚闭着眼,假装昏睡,心中却是一片冰凉。太医果然能诊出异常,只是无法理解这“奇寒之气”和“淤塞”是什么。
“可能医治?”旁边传来胤禛的声音。他不知何时进了屋,站在屏风旁,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
太医连忙转身行礼:“回王爷,外伤骨折,可用药固本培元,接续断骨,徐徐调理。只是这脉象中的奇寒淤塞……老朽行医数十载,未曾见过。恐非寻常药石可解,需得……慢慢观察,或许另寻他法。”话语间带着小心和不确定。
“嗯。”胤禛不置可否,“先治外伤。用最好的药,仔细照料。”
“嗻。”
太医开了方子,又指挥着丫鬟为林晚重新清洗包扎左腿的伤口,敷上药膏,用夹板固定。整个过程,林晚忍着痛,一声不吭。
待太医和仆妇退下,屋内只剩下两名丫鬟和站在床边的胤禛。
他挥了挥手,丫鬟无声退至外间。
屋内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胤禛走到床前,垂眸看着林晚。她脸色依旧苍白,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干裂。他看了片刻,忽然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她散落在枕畔的一缕湿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