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岑重一听这话又是气冲头顶,“陈照都找到头上来了!你把天家戚当作什么?”
“他不过是长公主府的一条狗罢了!”岑锐喝道。
岑重听这话,冲上前就要打,袁夫人以身挡过。岑重无奈,一时也气得老泪纵横,指着岑锐,牙关咯咯作响,恨铁不成钢地说:“你懂不懂阎王易送,小鬼难缠?你就是顶撞到几个千岁头上去,都胜过招惹小人。你……”
袁夫人听这话也是面色凝重。这事的确是锐儿有错在身,做母亲的却仍不免护短,想了想,道:“照华公主也并不是那种睚眦必报的狭隘人,驸马受了伤,我们上门赔个礼就是了。做什么闹出这么大阵仗,把孩子打成……”
“住口吧!”岑重喝道。袁夫人收住声。他背过身去,说,“你自己去吧!照华长公主要是肯饶了你,就免了岑门的一灾!”
岑锐犹是不服。袁夫人宽慰安抚他片刻,岑锐虽然并不完全信服事态如此,自己却也知道不是小事,故而还是上门请罪。
侍奉过驸马服药换药,不知觉已到了这个时辰。岑锐转过回廊,抬头往天上望。此时日头将要西沉,虽仍炎热,但大不似他来时那般毒辣。真是冤家路窄,求见时偏是陈照在门前,见他只是冷笑。他说不好是那小人刻意刁难还是长公主意思如此,火辣的日头下,一站就是近两个时辰。中间岑锐几度激愤欲走,为了父母,只得忍辱含屈。
以后日日都要来侍奉汤药了。日光斜照而下,打在岑锐的半边脸上。一颗少年心始知,原来这便是,在人屋檐下。
他抽身欲走,余光中莹莹的红光一闪。他循之看去,观澜阁对面波光粼粼,一个少女提着薄纱的裙摆涉水下去,正在湖边采荷花,余晖照得发丝黄绒绒,腰间的红珊瑚在阳光的照耀下,闪光晶莹。
门外常侍禀报:“岑小将军告退了。”
“知道了,下去吧。”玉桐的声音说。屏风那边,棋子叩的一声。常侍应言退下,方迈出门槛,正撞上来告请的小道童,听说分明,便又进来,禀道:“公主,张君在紫观摆膳奉请。公主可去吗?”
里面传来玉桐的一声轻笑,旋即是公主的一声笑。常侍不解其意,只躬身候立,屏风那边传来衣物窸窣的声音,玉桐道:“摆驾。”
“是。”
此时正值黄昏,闷热的天气余温尚存,行至湖心才有些习习凉风。放眼望去,湖上波平如镜,山水相对,紫观里树木重重,香烟袅袅,不必行到前头,也知道是门户大开,扫洒恭迎。杨凤仪行至湖中驻足,整支仪从随之悄然站定。玉桐挽着照华的手,同她一起望着落日下的袅袅紫烟。
“不知学府如今行到何处了。”玉桐说。
“也不知江随风一众行到何处了。”片刻后,杨凤仪道。她收回目光,微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说,“只盼第二封信赶得及。”
“公主放心,学府定然无虞。”玉桐宽慰道。
水光荡得夕阳悠悠,众人又向紫观而去。忽而起了一阵疾风,掀起一股潮头,哗一声拍在船身。帆霎时鼓得急,江随风负手站在船头,衣袍也猎猎。听得身后脚步声,他回过神,行礼道:“刑尚书。”
“舟车劳顿数日,明天就要到潞州了。这是江拾遗第一次出远门吧?”刑荣道。
“求学之际也曾结伴壮游,只是未曾行过如此远路。”江随风回答道。
刑荣轻轻叹了口气,说:“宦游就有所不同了。这次差遣,也是你年轻人的经历。”
江随风恭敬道:“正是。”
红日东沉,夜色渐深。岸边反光明灭,渐近了。江随风远远望着,面容沉静,不知在思量什么。明月之下,大江之外,楼见高亦这样立于窗前月光中。
宵禁的街道骤然响起阵阵有规律的脚步声。百姓不安地透过窗缝往外望。火把握在兵丁的手里,幽幽地忽闪着,火光明灭地照亮窗边噤声不语的花白头颅。
楼见高闷哼了一声。
“放开我!天理何在?你们凭什么抓我?”骤然响起的女子的呼喝声吓得老叟一个哆嗦。那只苍老粗大而僵硬的手掌下意识推实了窗,又颤巍巍的,打开一条微不可见的缝儿往外偷看。火光曈曈,兵丁数众,一个年轻纤瘦的女子被包围在人群中,挣扎着,不由分说地给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