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应该说些什么呢?虽然方雨凝只在他面前不到一米的地方,两人的距离却像地球到太阳那样遥远。
方雨凝转过头看着吴朝明,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
“啊,这本书借给你,下次还给我吧。”
方雨凝把手袋里的《雪国》拿出来,递给吴朝明。
吴朝明的脑袋已经被“下次”这个词占据,无法思考其他的事了。
“我们还有机会再见面吗?”
方雨凝嘴巴微微张开,像是预备说些什么。吴朝明多么希望她能给出肯定的答案,虽然他知道那可能只是自己无谓的幻想。
正在这时,一个穿着棕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向这边走近,两人的目光一同被吸引了过去。
“父亲。”方雨凝轻声叫道。
“走吧,突然有些工作要回去处理。”
被方雨凝称为父亲的男人看起来比吴朝明的父亲要年轻得多。脸颊上没有什么皱纹,胡楂儿修剪得看不到痕迹,黑色油亮
的头发整齐地向后梳,看起来就和二十岁一样浓密。
虽然是第一次在书本外见到如此高雅得体的中年绅士,吴朝明却没办法产生好感,只有些畏惧。他依旧期待着方雨凝的双唇再次开启,把刚刚没有说出口的话说完,然而少女却顺从地挽着父亲的手臂转身离去了。
吴朝明呆呆地目送着那淡蓝色的背影远去。
2
从十一岁开始,吴朝明就经常做同一个噩梦。
梦里的女人披头散发,发出尖厉的号叫声。她穿着白色连衣裙,皮肤也是雪白的,以至于裙子看起来像是身体的一部分。黑色的头发上冻结了白色的雪块,一串串附着在发丝上,就像冬天松树上的树挂。
吴朝明看不清那女人的脸,奇怪的是,却能感受到她充满压迫感的视线。雪一般的冰冷渗入他每一个毛孔,让他整个身体仿佛都被冻住,动弹不得。
紧接着,女人在他的面前瞬间消失。
吴朝明低头向下看去,那个女人在自己的下方,很遥远的地方,全身摔得粉碎。
这个女人是被我推到山下的吗?吴朝明感到一阵呕吐的冲
动,拼命想把头抬起,却发现自己做不到,他的行动并不受自己的控制。
每次从这个噩梦里醒来,吴朝明都觉得自己全身遍布寒意。刻骨铭心的寒冷经常从心底发出,蔓延到全身,数日不散,让他在白天也精神恍惚。
关于这个噩梦的起源,吴朝明记得很清楚,那是十一岁那年冬天的事。
那天夜晚吴朝明发了高烧,躺在**,脸向着窗户,半梦半醒之间看到窗外飘着纸屑般密集的雪花,天空中高高悬挂着巨大、冰冷而又饱满的白色圆月——那是他记忆中那晚唯一现实的图景。后来他向刘蓝平讲述他的记忆时,后者反驳他,在北方冬日的暴雪夜,怎么可能清楚地看到月亮呢?密集的雪花和厚重的乌云早已经把天空遮蔽得严严实实,假使那晚的确是月圆之夜,恐怕也只能望见朦胧的月影吧。
刘蓝平的话让吴朝明有些恼火,他认为自己讲述儿时回忆的行为是将自己心里最柔软的一部分展示给刘蓝平,这意味着他已经将刘蓝平视为挚友了。然而,刘蓝平却用他毫无想象力的脑袋伤害了他的真心,这让吴朝明很失望。
吴朝明再没向任何人讲过那晚的场景。很久之后,连他自己也开始疑心起来:那晚我高烧到昏迷,怎么会有如此清晰的记忆?那个巨大而明亮的月亮,真的存在吗?抑或只是我高烧中做的一个梦。
随着年龄的增长,吴朝明对自己的记忆愈加怀疑起来。虽然
不愿意承认,但这也许与他内心深处对那晚听到的事实发自内心地恐惧密不可分。他的内心深处试图否定那晚的真实性,这是一种逃避行为。那晚他所听到的父亲的自白,远远超过巨大月亮带给他的冲击。父亲说的那些话他没有向任何人讲过,包括刘蓝平。
那时的灼热感时至今日依然无法忘怀。
高烧使得吴朝明躺在炕上没办法转身,炎热的感觉从炕直逼入他身体的最深处,然而他却没有一丝汗液浸出。他感觉自己正在被蒸馒头的大火炉炙烤。
父母在外屋小声交谈着。当天早些时候,两人将生了病的吴朝明交给他的姥姥照顾,叫了镇里最快的车夫载着他们出去,回来时已经是傍晚。吴朝明看不到他们的表情,也听不清他们交谈的内容,但他能感受到屋内气氛的焦急和压抑,而且那种压抑并非来源于自己的病——他俩好像完全没有在意生病的自己,这个发现让吴朝明悲伤的同时感到非常委屈。
突然间,原本听不清的对话声中,传来一句极清晰的话。就好像十里之外窃窃私语的人,突然趴到他的耳边对他说话一样。
吴朝明听得出是父亲的声音。
“那个女人……在雪山里摔死了……”
这一句话,让原本燥热难耐的吴朝明打了个激灵,全身寒冷,宛如掉入冰窖。窗外的暴雪愈来愈大。年代久远而有些漏风的玻璃窗边缘贴满了塑胶薄膜,用来抵御从缝隙中钻进来的寒风。此时塑胶薄膜的边缘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窗外的风声